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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拾二回,探春的一手掌和赵小姨的大闹怡红

时间:2019-11-04 03:30来源:古典文学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过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

  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过几日告诉你。如今没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儿。”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鬟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把莺儿安伏安伏,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一面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看叫莺儿倒受了教导。”

贾环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是贾政,母亲是贾政的妾室赵姨娘。赵姨娘是贾家家生女儿出生,所谓家生女儿,就是小厮与放出去的丫鬟结合生下的下一代,可以说是世代奴仆。这样一个低贱的出生,使得赵姨娘很难接受好的教育,从而素质低下。当然像鸳鸯这种,自小养在贾母身下,当做主子对待的丫鬟除外。

年少时,不曾掂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分量,及至岁月递减,越来越深刻的体会到,这句话是多么正确又如此永恒不变的真理。即使搁在性格人品完全相反的探春,及其亲生母亲赵姨娘与弟弟贾环身上,也百分百精准。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来支问着我了。”春燕笑道:“妈,你若好生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好处。我且告诉你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听说,喜的忙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撒谎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低贱的出生,没有好的教育,使得赵姨娘这个人言语粗鄙。在小人中没有主子样,在主子中摆不起主子谱。她一生育有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儿贾探春,第二个便是贾环。探春自小在贾母跟前长大,吃的喝的都与赵姨娘无关。因为自小眼见的都是贾母、王夫人这等人物,自小与他们亲近。养成了一身小姐气质,也与赵姨娘越发生分起来。王熙凤曾经用这样一句话刺过赵姨娘,“他现是主子,与你什么相干?”。这句话是赵姨娘为人母的悲哀,按照古时候的规矩,妾室生的孩子,皆认正室为母,而叫妾室姨娘。生了孩子,却不能享受为人母的悲哀,从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却认别人为母,赵姨娘当时的心情,也不知该有多伤心。

身为庶出,探春自懂事起,便不留余力地奢望凭借自己的努力,脱离庶出的悲惨命运之轨道。而她也确确实实做到了,然而,代价就是永远的疏离亲生母亲赵姨娘及一母同胞的弟弟贾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即便亲生母亲再不堪,探春的内心深处,还是对赵姨娘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但她必须斩断这份情意,坚定不移的拥护嫡母王夫人。否则,想要妥妥的立足于贾府,成为备受尊重的三小姐,便成了难以实现的幻梦。

  当下来至蘅芜院中,正值宝钗、黛宝、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沏茶。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莺儿也笑了,让他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递了一个纸包儿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给芳官去擦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给他?巴巴儿的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送的,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人家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

自古讲究“母以子贵”,所以生下贾环,而且贾环还没有被别人抱走的时候,赵姨娘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到了。可是赵姨娘短浅的眼见,完全没有看见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为什么儿子反而能够跟随她一起生活呢?因为当时的王夫人,已经有了儿子。而且还是个福气满满,很得贾母喜爱的金贵子。贾环无论是养在别人身边,还是养在赵姨娘身边,第二继承人的位置是跑不掉的。与其养在他人身边,不如养在完全没有见识的赵姨娘身边。以赵姨娘的性子和见识,贾环十有八九会被养残。

现实生活是残酷的,探春只能选择做一个理性的女孩子,将骨肉都抛弃,以此踏上改变原生家族命运的旅程。也正是因为有着对家族命运的担忧,探春愤然应对抄检大观园这一行为,她不只是率院中丫鬟开门秉烛而待,并正言斥责此举有伤贾府风范,同时公开表示可以搜检自己的东西,却不能搜检丫鬟的,后来,嚣张的王善保家的犯上搜检探春身上,探春大怒,打了她一巴掌,并斥责她专管生事,王善保家的吃了这一巴掌还不老实,嘀嘀咕咕的表示不满,探春又让丫鬟与她还嘴,寸步不让。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了,便先点头。春燕知意,也不再说一语,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来,使眼色给芳官。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给他蕊官之事,并给了他硝。宝玉并无和琮环可谈之语,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给宝玉瞧,又说:“是擦青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的到。”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筒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道:“好哥哥,给我一半儿。”宝玉只得要给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赠,不肯给别人,连忙拦住,笑说道:“别动这个,我另拿些来。”宝玉会意,忙笑道:“且包上拿去。”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养在赵姨娘身边的贾环,完全不得荣国府统治阶层的喜爱。可叹赵姨娘还没有看透,还在想方设法的想给自己的儿子争夺权力。可是在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双重打压下,赵姨娘和贾环注定只能是炮灰结局。

每次想到探春突然出手给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就不由得为这刺玫瑰叫好。更令人钦佩的是,她还一针见血地指出贾府的败落根源:“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最重要的是,探春不仅敢做,也敢于担负起后果:“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起还剩了些,如何就没了?”因问人时,都说不知。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的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见了,喜的就伸手来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贾环见了,也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方作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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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探春来到李纨处,遇见了尤氏时也敢怨怼:“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他还打我一顿不成。”可见,探春是唯一敢于反抗权威的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惧强权的人。

  原来贾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贾环连日也便装病逃学。如今得了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笑嘻嘻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买的银硝强,你看看是这个不是?”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笑,说道:“你是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儿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横竖比外头买的高就好。”彩云只得收了。赵姨娘便说:“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么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会子,撞丧的撞丧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报仇。莫不成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就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贾环听了,便低下头。

赵姨娘言语粗俗,她是《红楼梦》中的绝对丑角,骂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强。在《红楼梦》第六十回中,赵姨娘骂人的本事显露一二。“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瞧见赵姨娘气的眼红面青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里去?“赵姨娘拍着手道:”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儿了!要是别的人我还不恼,要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了?“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什么事?“赵姨娘遂将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一回。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在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自己掌不起!但凡掌的起来,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趁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经货,就得罪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帮着你作证见。你老人家把威风也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就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人家的不是。“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

要知道,探春是庶出,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句话便回到“解放前”,不仅多年的辛苦经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会影响自己、亲生母亲赵姨娘及弟弟贾环的命运走向。甚至,她的命运也有可能比赵姨娘还惨。所以,每每回顾探春在抄检大观园中的行止,就想喊一句:“太他妈的爽了”。

  彩云忙说:“这又是何苦来。不管怎么,忍耐些罢了。”赵姨娘道:“你也别管,横竖与你无干。趁着抓住了理,骂那些浪娼妇们一顿,也是好的。”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丫头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中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撴摔我;这会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倒就罢了。你明日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什么本事,我也替你恨!”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支使了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遭遭儿调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一句话戳了他娘的心,便嚷道:“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了,这屋里越发有话头儿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儿,便飞也似往园中去了。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让:”姨奶奶吃饭。什么事情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摔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了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奥门新萄京8455,然而,探春虽是庶出,却得到了贾母、王夫人及凤姐等人的喜爱与赞赏,家里的丫鬟婆子也都对她很是尊重。因此,这太爽中还是夹杂着一点点别样的滋味。所以,更爽的是赵姨娘和贾环做过的两件事情。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顶头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瞧见赵姨娘气的眼红面青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里去?”赵姨娘拍着手道:“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掂人的分量,放小菜儿了!要是别的人我还不恼,要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了?”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忙问:“因什么事?”赵姨娘遂将以粉作硝、轻侮贾环之事说了一回。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日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在头里。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儿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这烧纸倒不忌讳?你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自己掌不起!但凡掌的起来,谁还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趁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经货,就得罪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帮着你作证见。你老人家把威风也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就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人家的不是。”赵姨娘听了这话,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我不知道,你细细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

什么小娼妇、小粉头等等,张口就来,骂人不带重样。发展到后来,直接不顾形象上手了。有这么一个母亲影响,贾环如何能养成一个好性子呢?

作为人见人厌的妾室赵姨娘,她再怎么愚钝,也深知贾府的贾母、王夫人、凤姐及宝玉这几个人是不能得罪的,他们的住处也不是任由她撒泼、耍疯的地方。可赵姨娘愣是听了马道婆的挑唆,暗中使坏整治凤姐和宝玉。站在凤姐和宝玉的切身利益上来讲,赵姨娘是个可恶的坏女人,但如果从赵姨娘自身的利益思考,赵姨娘的所作所为也算正常的,只是方法过于恶毒和不得人心罢了。

  赵姨娘听了,越发得了意,仗着胆子,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让:“姨奶奶吃饭。什么事情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摔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了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要说贾探春、贾环两姐弟的关系,要借一个人来说明,那就是贾宝玉。贾探春曾经给贾宝玉做了一双鞋,花费很大的心力,这让赵姨娘很是气愤。“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对此探春是这样回答的:“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了。”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赵姨娘居然为了一包茉莉粉,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到宝玉的“皇宫”大闹一场,而且闹得鸡飞狗跳,连袭人也无法摆平了。谁人不知,宝玉可是贾府的凤凰,以贾母为中心,所有人都围着宝玉转悠,女孩子们挤破脑袋也要靠近宝玉,进了怡红院工作,便是死也不愿意出去。除了宝玉的奶妈子及赖嬷嬷这种级别的婆子,偶尔说一说宝玉,谁不哄着他?至于钗黛湘和宝玉发脾气,那是小儿女之间的情感沟通方式,另当别论。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便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了他。要说没了,又怕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就学戏,也没在外头唱去。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这是何苦来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发怔,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不必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打滚撒泼的哭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的着我么?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他怀内叫他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晴雯悄拉袭人说:“不用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外面跟赵姨娘来的一干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趁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趁愿。

只“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一句,便将两人的关系点明了。贾探春给宝玉做鞋,对他好,自然是因为与宝玉要好。可是却没有贾环的份,说明贾环没有对她好,她也不对贾环好,关系鲜明。

所以,赵姨娘竟然狗胆包天了,连贾环和彩云都觉得不必因为一包茉莉粉去闹芳官,当然,贾环是不敢,但赵姨娘就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被贾环的一句话戳了心,又恰逢藕官的干娘夏婆子的挑拨离间,越发起劲儿的赵姨娘,一头冲进怡红院:可巧宝玉往黛玉那里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让:“姨奶奶吃饭。什么事情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摔来,手指着芳官骂道:“小娼妇养的,你是我们家银子钱买了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听见此信,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的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才算。”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的死过去。

大多数人觉得赵姨娘是无理取闹,然而,若是放下对她的成见,再来听一听她骂芳官的话,实在也蛮有道理的。那个年代,戏子是非常卑贱的,确实比不得贾府的下三等奴才高贵。而且,当时贾环也是找宝玉要蔷薇硝,宝玉也碍于情面想着给他一星半点儿,但芳官却拦了下来,这也无妨,毕竟从芳官的角度来讲,这是蕊官的情分。然而,千不该万不该,拿着茉莉粉当做蔷薇硝给贾环,如果判罪的话,这是“欺君之罪”。再怎么说,贾环是正经八本的少主子,将来极有可能和宝玉共同担负贾府永续富贵荣华的重任。而芳官不过一个戏子出身的小丫鬟,如此欺辱少主子,以王夫人的脾气,势必一巴掌呼上去,再撵出去。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把四个喝住。问起原故来,赵姨娘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尤氏李纨都笑说:“请姨娘到厅上来,咱们商量。”赵姨娘无法,只好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么没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气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所以,“那里有你小看他的”这话完全正确。不过,赵姨娘确实不知情,贾环要的就是芳官的蔷薇硝。若是贾母、王夫人要,若是凤姐、宝玉要,甚至邢夫人来要,芳官都得恭恭敬敬地送到。可以说,生而下贱,却又不能顺从某些“社会”规则,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而做出非礼之事,也难怪赵姨娘嘴上心里都不服。

  这里探春气的和李纨尤氏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也值的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算计,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捞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这芳官不对,每每的造出些事来。前日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二爷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日我给姑娘送绢子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来才走开了。”

虽然姿态不雅,然而,客观的来讲,这也是赵姨娘对贾府权力中心的一次反扑。和探春一巴掌打在王善保家的脸上这一行为,本质上没有半点区别。所以,探春骨子里的强硬,实际上是继承了赵姨娘的,只不过,放在探春身上是优点,放在赵姨娘身上,便是愚昧无知的表现了。为何同样是反抗,探春被视为胭脂队里的英雄,赵姨娘却成了天大的笑话?很简单,这就是我们最熟悉的势利眼,造成了这样天壤之别的结果。

  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证。谁知夏婆的外孙女儿小蝉儿,便是探春处当差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众女孩儿都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蝉出去叫小么儿买糕去。小蝉便笑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的话告诉了他。小蝉听说,忙接了钱,说:“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呢,夏婆亦在其内。小蝉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诉冤。小蝉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么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人家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在一时儿?”

包括贾环烫伤宝玉、向父亲贾政状告宝玉.强.奸.金钏儿,又何尝不是类似探春的反抗行为?唯一不同之处,是外在或形式上使用的方法不一样罢了。所以,探春再怎么厌烦亲生母亲赵姨娘及亲弟弟贾环,其内心深处,也必然有着一丝一缕的牵挂和惦念。好歹是进了一家门的一家人,你身上有我的影子,我身上有你的特质,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摆脱掉或涂抹掉。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婶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不要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么又打发你来告诉这么句要紧的话呢?你不嫌腌臜,进来逛逛。”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子糕来。芳官戏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小蝉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希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爱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没有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的。”说着,便拿了一碟子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举到小蝉脸上,说:“谁希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头,我还不吃呢。”说着,便把手内的糕掰了一块,仍着逗雀儿玩,口内笑说道:“柳婶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说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作孽的人!”众人都说道:“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他们拌起嘴来了,又怕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当下小蝉也不敢十分说话,一面咕哝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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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日那话说了没有?”芳官道:“说了。等一两天,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日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没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儿似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孩儿,今年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鸳、紫相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五儿。只是素有弱疾,故没得差使。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到那里去应名。正无路头,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待他也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及芳官去和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有事,尚未得说。

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点与感悟。文中图片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联系作者本人,感恩遇见!

  前言少叙,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中,回复了宝玉。这里宝玉正为赵姨娘吵闹,心中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又劝了芳官一阵,因使他到厨房说话去。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着呢,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吃去罢。”说着,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也不多了,遂连瓶给了芳官。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着呢。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璇子烫滚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给你罢。”五儿听说,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谢芳官。因说道:“今日好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日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儿,怕没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呢,五丫头送送。”

第六拾二回,探春的一手掌和赵小姨的大闹怡红院。更多红楼梦系列文章请点击: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小红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作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候老了,倒难再回转。且等冷一冷儿,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儿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儿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头宗,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宗,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宗,我开开心,只怕这病就好了。就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说:“你的话我都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说毕,芳官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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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表五儿回来,和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尊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姑舅哥哥一点儿,他那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我倒半盏给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是非。”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作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儿正躺着。一见这个,他哥哥、嫂子、侄儿,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吃了一碗,心中爽快,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伴儿,走来看他的病。内中有一个叫做钱槐,是赵姨娘之内亲。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手头宽裕,尚未娶亲,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已中止,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槐家中人见如此,也就罢了。争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有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看望柳氏的侄儿,不期柳家的在内。柳家的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哥嫂子忙说:“姑妈怎么不喝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着。”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头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儿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儿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的班儿,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有广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馀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昨儿晚上我打开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说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没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是外甥女儿吃得的,上半天原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跑什么?况且这两日风闻着里头家反作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妈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么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叫我们三四个人各处都找到了。你老人家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来了。”那柳家的笑道:“好小猴儿崽子,你也和我胡说起来了。回来问你。”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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