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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门新萄京8455短篇小说,去留无意

时间:2019-08-02 13:48来源:奥门新萄京8455
摘要 :一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

摘要: 一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 ...

奥门新萄京8455 1

十一长假,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他走得那么匆忙,那么不舍,那么不甘心。

  一
  今年似乎没有春天,刚刚脱去冬装没几天,夏天好像就挤上来了。还没吃端午粽呢,大街小巷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就把自己打扮的像花蝴蝶。穿吊衫的露着大半个雪白粉嫩的后背,穿T恤衫的裹出了那青春的曲线。
  大清早,我正在找已经久违了的夏装,就听门外有人喊:“小王叔叔在家吗?”我心里不悦,这是叫我吗?应该是的,这院里只有我姓王。也真是,叫叔叔还加上个“小王”,我已五十有五了,应该是老王。“哎呀!”我不由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西山公社山前庄的人找我?1970年春至1977年冬,我响应毛主席号召,在那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整整八年,那里的孩子们是叫我“小王叔叔”的。
  我来到院子里,一个年轻帅气、中等个头、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男子站在院中央,他见我出来,笑嘻嘻迎了上来,又亲切地叫了声“小王叔叔”。我脸上也挂着微笑,心里飞速地在记忆中搜索着面前这位英俊男子的信息,一边说:“我叫王子峰。”
  “我叫赵亮。”年轻人自我介绍。
  我一脸茫然。
  “山前庄黑嫂家的三蛋子呀!”年轻人摘下眼镜,把脸伸到我跟前说。
  “嘿!是三蛋子呀!”经提示后我突然兴奋了起来。
  不能怪我不认识他,1977年底全国恢复高考时,我离开了奋斗八年的山前庄,那时,这三蛋子才一岁多,刚刚会走路。二十年前,我又回去过一次,那时,这三蛋子才上小学六年级,后来就一直没见过。听说他考取了合肥工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一家机械厂。
  “你能记得我?”我惊讶的问。
  赵亮点点头,说:“我家的照片框里有你的照片,是你八十年代的生活照,你除了稍稍有点老了外,基本没变。”
  “进屋坐呀!站在院子里拉什么呱。”妻子从门里探出头说。
  “是呀、是呀,快屋里坐,早饭还没吃吧?一块吃吧!正好我们也没吃呢。”我拉着赵亮往家走,一连串地说着,赵亮也插不上嘴。
  赵亮刚坐下忽又站了起来,他从一只黑色的手包里掏出个大红烫金请柬:“小王叔叔,我今天来是给你送请柬的,五一请你和岳阿姨喝喜酒。”边说边双手递上了十分精致的请柬。
  我边接请柬,边随口道:“好家伙,你们这代人也响应晚婚晚育呀!”
  “我的女儿都上幼儿园了,这是我妈结婚。”赵亮笑眯眯地解释着。
  是黑嫂结婚?我十分惊诧,黑嫂比我大5岁,今年应该是60整了。男的是谁,一定是刘剃头!刘剃头比黑嫂大两岁。果然不错,请柬的左下角并排写着“刘长河、刘二秀”的字样。这对六十出头的老头老太还出这“幺蛾子”。真够开放的,这类事在我们这小县城里也从没听说过。我决定:一定参加黑嫂的婚礼。
  
  二
  黑嫂,姓刘,名叫刘二秀,1948年春,一股国民党散兵进山抢东西的那天出生的。那是个阴雨天,毛毛细雨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灰纱。正值春耕季节,人们都在田里忙碌着,突然“砰!砰!砰!”三声枪响撕破了山村的宁静,有人喊:“大兵来了!大兵来了!”人们拼命往家跑。
  刘家大院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刘家夫人生孩子,接生婆刚刚将洗净包好的孩子送到刘夫人怀里,村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刘家老爷赶紧把夫人和孩子带进了隐蔽的山芋窖。大兵进了刘家大院,一阵乱翻乱砸,就在这时,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小家伙来到人世还没吃上奶,这哭声却那么大,刘夫人怕孩子的哭声引来大兵,慌忙用小包被的一角紧紧捂住孩子的小嘴。大兵走了,刘家人出了山芋窖,这才发现孩子的脸色发紫,刘老爷急的又是拍打,又是给孩子吹气,折腾了好一会,孩子才又哭出声。这就是黑嫂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天。
  黑嫂出身时屁股上长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记,妈妈给她起了个乳名叫黑丫。山里人给孩子起个贱名好养活。小时候人们叫她黑丫,长大后年轻人都叫她黑姐,出嫁后人们开始叫她“黑嫂”,她的本名很少有人叫。
  其实黑嫂不黑,白白细细的皮肤根本不像是庄稼地里的女人,尤其是夏天干活,太阳一晒脸蛋是白里透红,庄子上的年轻人开玩笑说,她的脸蛋是剥了壳的鸡蛋掉进了胭脂缸里。当年,路线教育宣传队的人说她是彻头彻尾的地主家千金小姐。那时,我纳闷过,你说她是地主家千金小姐,可干起活来不比贫下中农家的女孩子差呀?!
  山前庄始建于清中后期,原先只有几户人家。一天,一个云游的僧人路过此地,茶后,为了感谢好客的施主,僧人说:“此处是居家宝地,得日月之光华,采丰山之灵气。”消息传开后,附近有很多人家搬迁过来,刘家就是那时从珠龙镇搬迁过来的,凭着老兄弟两使不完的力气,开荒耕种,刘家的耕地逐年扩大。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山前庄已发展为大庄子了,庄上有五十几户人家,刘家为首富,有水田50多亩,旱田100余亩。到黑嫂父亲这代,刘家有兄弟四人,上辈人盼着刘家兴旺,给他们兄弟四人顺序取名叫“刘家荣、刘家华、刘家富、刘家贵”。黑嫂的父亲刘家荣是老大,没读几年书。就在刘家荣十六岁那年,老太爷一场大病再也没能起床,老大天经地义的顶起了门头子。老二、老三、老四都读到了大学。老二刘家华学问最高,南京东南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分配到国民政府教育部公干。老三刘家富、老四刘家贵在武汉读书,大学没毕业抗日战争爆发,兄弟俩都先后参加了新四军。
  
  三
  1970年春,我刚满十七岁,在居委会一帮大婶们的锣鼓声中我销了城市户口,成为一名插队知青来到西山人民公社“五七”办公室报道,一位姓郑的副主任把我安排到先峰大队山前庄生产队。到庄上那天,生产队的队长赵士厚还专门召开了社员大会,大队党支部曹书记也专程到会讲了话。会上让我说话,我不知说什么,憋了半天最后表态说:“我一定要好好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我是山前庄唯一的一个从城里插队来的知识青年,赵队长给了我特殊照顾,几天前就派人把生产队粮仓一头用高粱秸夹成一道隔墙,还特意用白石灰水将墙上粉刷了一遍,这间十七、八平米的小天地就成了我的小窝。赵队长为了解决我吃饭问题,让我在紧靠我小窝旁边的一个石墙大院里住着的王骡子家代伙。
  王骡子,当年五十岁了。解放前,他是刘家荣家的长工,他本来没大名,由于他干活不惜力像头骡子,刘家荣就叫他王骡子,这一叫就叫出了名。解放后,村里住进了土改工作队,队长为他改名为王向阳,可没几个人叫他这名子。当年冬,经土改工作队的人介绍,他和在刘家当丫头的孤女吴喜妹结了婚,分得了刘家荣家三间西房,就一直和刘家合住在一个院子里。王骡子原有5个孩子,1960年时饿死了三个,他家的老二双脐子和我同龄。
  山前庄有一半旱地一半水田,每天早晨,全队出工的人在我门前的麦场上开晨会,其实就是表扬头天干活干的好的人,批评几个偷懒耍滑的人,再就是安排当天的农活,一年四季除了雨雪天外,天天如此。赵队长很有威信,队里没人敢不听他的,除了他本人办事较公道、说话算数外,可能与他是曹书记的三姐夫也有一定关系。
  我到了山前庄后每早的晨会又多了项内容,那就是读一段毛主席语录,这是曹书记特意安排赵队长这么做的。说是“毛主席的话儿记心头,干起活儿劲头足。”一天早晨,我正读毛主席语录呢,突然,民兵排朱排长大叫一声“小地主羔子,学毛主席语录敢打瞌睡。”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是黑姐。朱排长提议先开个批斗会。赵队长严厉批评了黑姐两句,然后说:“批斗会就不开了,今天活多。”
  双脐子小声对我说:“朱排长最不是东西,他对黑姐有心思,黑姐不理他,他就处处跟黑姐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别瞎扯!”我小声说。
  “真的,去年夏天锄玉米时,朱排长捏过黑姐的屁股,当时黑姐差点用锄头把子打他。”双脐子嘴贴着我的耳朵说。
  紧接着双脐子又说:“刘剃头对黑姐也有心思,但他不敢直说。”
  朱排长是有家室的人,他对黑姐动心思,真不是个东西。刘剃头光棍一个,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1960年时先后饿死了,当时他去城里火车站一带讨饭,常靠在董二爷剃头挑子旁晒太阳,帮董二爷提水倒水洗毛巾,董二爷看他人小机灵就收他当了徒弟,不仅保住了一条命,还学了一门手艺。当时,先锋大队五个生产队男人的理发活全由刘剃头包了,大队给刘剃头每天计一个半工(大队的一个工,是五个生产队平均分值),这水平和大队民兵营长持平。刘剃头规定每人每月只能理发一次,就这他每天也没有闲着的时候。他一直暗恋黑姐,可在那个政治挂帅、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一个三代老贫农的后代怎么可能取一个家庭历史十分复杂的大地主女儿呢?
  一个阴雨天,生产队里没活,我请刘剃头帮我理发,闲聊中他告诉我,他去年托人到刘家提过亲,后来大队曹书记知道了,找他谈话,曹书记说,你娶刘二秀为妻我们不反对,婚姻自主吗!但是娶了刘二秀你就不能再干剃头这行了,你想想,广大贫下中农的头能让地主女婿动刀动剪子吗?刘剃头和黑姐相爱是纯真的,他当时说,丢掉手艺我也要和黑姐好下去。后来,黑姐知道了这事,她怎么也不同意刘剃头跟着她受苦、受累、受气。从此黑姐主动躲着刘剃头,双脐子在中间替刘剃头又是传条子又是带话,约黑姐大倒相思苦水,可黑姐就是不赴约。
  刘剃头还说,黑姐的大叔刘家华解放前夕跟蒋介石逃到了台湾,走时把黑姐的哥哥也带去了。二叔刘家富1968年夏天撑不住批斗跳楼摔死了,听说原来干过一个县的县长。三叔刘家贵原是省物资局的处长,1968年初被下放到淮北农村去了。他愤愤不平地说,我觉得这家人不像路宣队说的那么坏。他低下头小声说,听上辈人说黑姐的父亲不坏,解放前,遇着荒年时他就主动给佃户减租,谁家揭不开锅了他都让长工送些玉米或高粱过去接济。
  从那以后,我开始关注黑姐一家。
  
  四
  当年黑姐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之时,鸭蛋型脸上均匀地分布着五官,尤其是那对大眼睛常常能让你燃烧,齐耳的短发乌黑油亮,中等个头,匀称的身材,诱人的曲线溢出无限青春的美。一年四季衣着简单,但她引领全村姑娘的衣着,她今天穿一件白底黑点短袖衫,要不了几天全村姑娘们就都有一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那个年代不受欢迎,因而很少能看到她一笑,干活休息时她也总是坐在人堆的外围做些手工活,很少听到她说话。
  有一次栽秧,她甩秧把子时,一不小心甩在了我身上,她冲我闪了一下歉意的微笑,我突然发现她的笑是那么的甜美。当天晚饭后,她邀双脐子一道到我的小窝,说是帮我洗衣服。正巧,我换下的衣服还泡在盆里。她端过去要洗,我慌忙上去从盆里把裤头拿出来,她又顺手从我手里拽过去,微微一笑说:“人小鬼大。”当时我真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双脐子在和我说话,可我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我只“嗯嗯呀呀”的应付着。那晚,我送了她一块兰草香皂,开始她死活不要,见我下不了台,才接了下去,放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啊!真香!这是什么花香?”
  “是兰草香。”我告诉她。
  “有这么香的草?”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这眼睛那么美!比我姐姐,比我的女同学,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的眼睛都美。那天晚上我做了梦,莫名其妙的一个梦!
  从那以后,我在山前庄的八年里从没洗过衣服,包括被子和床单。
  随着我们接触的多了,我对她家里的事了解的也多了。知道他的父亲刘家荣当年已年近六十,1932年,她父亲20岁时取了山后庄魏家大女儿,婚后几年未能添丁,请郎中把脉说是女方的问题,魏家女一条绳子吊死了。魏家人找上门闹事,说是刘家人逼死的。为此,还打了几年官司。直到她父亲年过三十了,才又取了她的母亲。
  一天傍晚,一场大雨把我和开田沟的刘家荣逼进了一个破鸭棚里躲雨,开始他有些拘谨,随着话题的放开,我渐渐有些敬佩他了。那天他讲的“宽容是一种修养,是一种境界,是一种美德。宽容是原谅可容之言、饶恕可容之事、包涵可容之人。”使我受用半生。他讲的“心宽,不仅意味着对外在世界的承纳和相容,而且意味着内在世界开放,表明自己与周边世界相处和谐。宽厚多恕地对人对事,是健康品质和高尚素质的表现,也是防治心理性疾病的最佳良方。”也长期拂拭我的言行。
  黑姐的父亲还有一手“炕烟叶”的手艺,经他烘炕的烟叶,县烟草公司每年都给一级的价钱,有一年县里还专门组织人到山前庄召开现场会。可近两年不行了,阶级斗争抓的紧,宁可要社会主义的等外品,也不要资本主义的一级品。刘家荣也每天必须按时出工干农活,每隔一段时间还得开一次批斗会。
  1970年秋的一天,大队曹书记和路线教育宣传队的人在山前庄忙活了整整一天,准备第二天在庄上召开一个由全庄人、大队全体下放知青及大队各生产队派代表参加的忆苦思甜大会。会上山前庄发言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刘家荣的女儿黑姐,工作组让她在会上表态与大地主的父母亲划清界线;另一个是解放前在刘家荣家当长工的王骡子发言,工作组让他讲刘家荣是怎么剥削他的。路宣队和曹书记费了很大的劲,分别找黑姐和王骡子谈话做思想工作。黑姐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她和生她养她的父母划清界线?王骡子也不知道什么叫剥削?

母亲的肚子进来越来越大了。因为肚子太大了,她就站得不很稳当,从堂屋走到厨房那几步路,手也一定要扶着点东西。

我正蹲在家门口拔草,把草叶一点一点揪成碎片。瞎爷爷抱着柴火,从我家门口过,看到我停下来,说:“你要有弟弟咯!"

瞎爷爷就喜欢逗小孩子。我看一看他的脚,不说话。

他就接着说:“以后有好吃的,你就吃不着喽。你娘都把好吃的留给你弟弟吃,你就等着馋得哇哇哭吧。”

我还是不理他,专心的拔草。他看我一直不理他,大概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一瘸一瘸的走了。瞎爷爷左脚有点跛,但是人们却都喊他瞎子,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瞎爷爷第二天看到我,还是这么说,好像忘记了我上次没理他,好像看到我,就一定要说一句什么话,才能好好的从我面前走过去一样。说什么好呢,就逗逗她吧。这大概就是瞎爷爷喜欢逗小孩子的原因吧。

要做午饭了,母亲开始在屋里喊我的名字。我就在大门口外,母亲的声音这么大,好像我多贪玩,跑了多远似的。我就在门外面大喊一声“听到了”,就扔掉手里攥着的碎叶片,进屋了。

母亲喊我回去是让我去厨房烧火。她一个人又做饭又烧火,忙不过来。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我穿了短衣短裤坐在灶台前,被灶膛里的火照得满脸通红。母亲就说我,怎么不知道往外挪一挪,看一会儿饭还没熟,你的肉先能咬一口了。我就有点不开心。

我举着手,远远地透过手指缝看火,手指头就像被火点着了一样,红彤彤的。玩了一会儿,我还是不开心。我本来就不喜欢烧火,现在又挨了骂。这骂让我显得很蠢一样:连火都烧不好!

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蠢,但是母亲却总觉得我不聪明。我碰到了醋瓶子,她会说,看吧,笨手笨脚的;我不小心摔了跤,跌破了手心,她把我提溜起来,拍掉我身上的土,还会说一句,哎,都五岁了,还跟没长大似的!父亲有时候会帮着我说话,哎,小孩子呢。父亲好像从来只帮我说这一句,后来我长到二十多岁,他还是这么说,哎,还小呢。可是父亲大部分不怎么帮我说话,好像觉得我母亲说说也没事,反正是小孩子。

我家挨着一个水塘,门外又栽着好多树,树枝的影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见一点太阳影,大门口就又遮阳又凉快。于是,吃完午饭或晚饭,我们就坐在大门口乘凉。人们吃完饭,也都慢慢聚到我家门口了。有的端着饭碗就过来了,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说话,也好下饭。

人一多,我就不爱在家门口呆着了,找其他的地方玩。我经常去的是爷爷家。

  回家前,主管问我,说是想带孩子去海边玩,气温什么的,该注意点什么。

八年前的夏天,父亲因为吃什么都吐,并且吃干饭咽不下,上医院查出胃癌和食道癌。我因为部队演习无法回家,九月份请假回老家,见到父亲没忍住泪水,那个曾经非常健硕的身体,居然瘦得皮包骨头。带着父亲到市人民医院,找到战友的妹妹了解清楚父亲的病情,父亲的病情已经没有可能了,我强忍着悲痛,问父亲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我这个长年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不孝子,尽量满足父亲的愿望。父亲说除了汤面或者稀饭,什么也吞不下,父亲向我提出要买一部手机,他和母亲有一部手机,是两人共用的,但我还是给他买了。

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

爷爷住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上面已经结满了小小的果子。爷爷告诉我那就是桃子。但是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桃子呢,和我吃平时吃的一点也不一样。

爷爷说,小桃子长大了,就是我们吃的桃子了。但是桃树上那么多的小桃子,等它们长大了,桃树不就被坠折了么?我想了很久,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桃树一定会死,就呆呆的看着它们,有点伤心。

爷爷拉着我进了屋子,让我待在堂屋里,转身进了里屋。我知道他进里屋给我拿好吃的了,就忘记了伤心。

爷爷有个百宝箱,他总能从里面拿出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来。我从爷爷手里吃到过柿饼、香肠、甜饼干、山楂片,每次吃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是他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不准我偷看,让我背着身子站好。我站着一动不动,生怕下一次,他就不拿给我吃了。

叔叔家也有一个孩子,比我小一岁,也比我能闹腾。爷爷每次给我拿东西吃,都要背着他。要是被延庆看到,你就吃不着了,爷爷对说我。延庆就是叔叔家孩子的名字。延庆只要看到吃的东西,就会开始哭,一直哭到吃的被送到他手里。他哭出了一脸鼻涕,吃东西的时候,鼻涕就混着吃的一起咽到肚子里了。我不很喜欢这个小鼻涕虫,但他却总粘着我,见到我就抓着我的胳膊,要和我玩。和小鼻涕虫有什么可玩的呢?所以我就一直躲着他。

  我说,丽姐,咋这时候去海边,你要是去三亚啥的,我自然没话说,我家那边可不行,下不了水,冻死喽,你还不如带孩子去我家那边爬爬山,这会山上应该还能捡落,没准还有点栗子,榛子啥的……

直到三个月后父亲去世,母亲说父亲没事就掏出手机看看,却从来没打过电话。我回到部队,心里始终不踏实,时不时打电话给母亲,了解父亲的情况,她说我那脾气一直不好的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了。12月4日凌晨4:30,我接到母亲的电话,我知道出大事了!父亲走了!母亲显得很冷静,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母亲告诉我,父亲直到走前还在说,辛苦了一辈子,也没有好好过几天清闲的日子……

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子转圈儿;母亲则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以泪洗面,表示忏悔。只有两岁多的二姐像个没事人,却没有逃过接生婆四奶横来的一劫,四奶说,我这多半辈子亲手接了整整七十八个孩子了,还从没见过满口乳牙的崽儿猜不准确大肚子婆娘怀着啥的!说到关键处,四奶戳一指二姐的额头,就你这个二丫,三岁还不到,离换乳牙还早呢,竟不知道自己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二姐没哭,是三姐哭了,吓得四奶哆哆嗦嗦的,心说,哎呀,这丫头可是了不得!

天气越来越热,麦子也快熟了。

瞎爷爷蹬着一个小三轮车回家,我看到车里装着带着麦穗的麦子杆。瞎爷爷再到我家门口乘凉的时候,手里就拿了几束麦子杆。

他拿着麦子杆在我跟前晃晃,“丫头,想吃麦子不?”

看我点点头,他就接着说,“喊我一声瞎爷爷,我就揉麦子给你吃。”

我就乖乖喊了一声瞎爷爷。见到吃的,我就把他往日逗我的坏处全忘了。

他把麦穗放在两个厚厚的手掌中心,用力地揉啊揉,然后打开手心,嘴对着手心吹了几吹,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捧黄绿色的麦子。他让我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接从他的拳头下面漏出来的麦粒。麦粒就像西游记里的仙丹一样,从他的手心里倒出来,然后被飞快地送进我的肚子。

麦子是甜的,又嫩又好嚼。我就围着他喊瞎爷爷,瞎爷爷,想让他再给我揉麦子吃。他明明有一车麦子,却告诉我,麦子没有了。我想起了前几天他逗弄我的事情,就不再围着他转了。

没过多久,家家户户就开始收麦子了。我家门口老是路过拉麦子的车子,它们冒着黑气,呜呜地响着。

父亲一个人割麦子太慢,别人家的麦子都割完了,我们家的却才割了一半。母亲和父亲商量请人帮忙割麦子。但是请谁呢?

奥门新萄京8455,“谁家里麦子割完了,就请谁啊。”我母亲说。

父亲就请了一帮人帮忙割麦子。这一群人里,有总是在我家门口乘凉的几个人,有叔叔和婶子,还有瞎爷爷。母亲挺着个大肚子,也要过去帮忙。父亲不让她去。

母亲说:“我就去帮着整整麦堆,又不干重活。明天说是要下雨呢,割完的麦子不赶紧盖起来,就淋坏了。”父亲就答应了。

父亲母亲都不在家,我一整天就跟着爷爷。一起跟着爷爷的,还有延庆。叔叔和婶子都去帮我家割麦子了,自然也不在家。

在爷爷家里,做饭的时候不用我去厨房烧火,做好了,我只管吃就行了。我就很开心,父亲母亲不在家,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没有了。我希望以后他们不在家的日子多一些。

下午,爷爷在榆树下和人下棋。他们用小木棍和叶子做棋子,拿着旗子在画在地上的棋盘里走来走去。我和延庆背靠背,坐在一起,听他们聊天。爷爷赢了,我就开心,输了,我就绷着脸。延庆像个小傻子一样,跟着我笑,跟着我不高兴。但是爷爷不管输赢都是笑呵呵的,我也就很快忘记了不高兴,跟着他笑起来,然后延庆也笑起来了。

瞎爷爷骑着车子停在路边,对爷爷说:“英莲要生了,小荣拉着她去了县里。”

爷爷就不下棋了。爷爷从地上站起来,拿起垫在屁股下的草帽子拍拍土,拉着我和延庆回家。我朦朦胧胧知道,这和我母亲的那个大肚子有关系,但是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唉,别说,主管和我这么一聊,我这小心脏就不受控制了,大核桃啊,大栗子啊,小酸枣啊……

父亲兄弟姐妹六个,他排行第三,大姑、大伯、三叔、小姑、四叔。大姑最大,出嫁比较早,大伯参军后,父亲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挣工分最多。父亲没有文化,但强烈要求进步,在“四清”运动中是大队积极分子,就这样被吸收入党了,父亲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入党申请书是支部找人代写的。老家大队里姓李的占大多数,并且是同一个家族的,在那大山里,有文化的并不多。

三姐的出生,让父亲丢掉了使用半辈子的乳名,被更名为“没儿汉”!那年月,不论谁家只要接连生两个以上的女孩子,当爹的就被村人惯名“没儿汉”,直到有儿子蹦出来才能扭转乾坤!村里的男人得过此名的不在少数。对无男户,这是最具杀伤力的谶语,压得父亲几乎抬不起头来!幸亏那是中国肆意生产人口的年代,人们对多生几个孩子是毫无顾忌的,所以父亲没有失望,他相信只要给三姐把名字取恰当了,母亲就能生下男孩,他就能甩掉“没儿汉”的诅咒。于是他从别人常用且有效的一堆:翻过、转过、引弟、招弟等名字里,为三姐引申了一个“转弟”的名字出来。说来还真是怪了,三年后,母亲真产下一儿子,至此三姐的转弟成功,也因此比另两个姐姐受宠了一阵子。

爷爷回家,对着院子喊了半天我婶子的名字,叔叔家却一直没人应声。他才想到婶子和叔叔都不在家。

晚上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没回来,叔叔和婶婶也没有回来。我便猜测县里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

天气实在太热,我们吃了晚饭,就把绳床到水塘边的树下。绳床是和一般的床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床板,用麻绳在四条床框上打成网格,充当床板用。绳床上铺了凉席,这样就不硌人了。

我们三个人躺在床上。延庆靠着我,我靠着爷爷,我和延庆脑袋下横着爷爷的胳膊。爷爷拿着把蒲扇扇风,看到蚊子,就一掌呼过去。

延庆隔着我去抓爷爷的胡子,要爷爷讲故事。我也想听故事,只是自觉对比延庆大了一岁,不好意思像延庆那样闹。

爷爷讲起了上山打老虎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听了好多遍,但是每次听都还觉得好听。因为这故事是延庆争取来的,我对延庆的不喜欢就变成了不算讨厌。

延庆的脸黑乎乎、肉嘟嘟的。我忍不住用手去捏,滑滑的,很好玩。延庆被我捏的呵呵笑。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延庆还闹着要听,爷爷就不肯讲了。

我的头枕在爷爷的胳膊上,看着银河。银河里有好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还有跳到银河外的大星星。大星星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银河里呢?那里有那么多星星,多好玩啊。我想不明白。

水塘里的青蛙叫起来了,蟋蟀的声音也叫起来了。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起来。爷爷的嘴一张,青蛙声,蟋蟀声还有哗啦声就都变小了。爷爷问我,你是喜欢弟弟啊还是妹妹啊。我本想说我喜欢妹妹,才不喜欢弟弟,弟弟都是像延庆这样的鼻涕虫。但是想到延庆肉嘟嘟的脸蛋,我犹豫了一下,说,都喜欢,但是妹妹更好。如果妹妹能像年画上的一样好看就好了,我想。

我问爷爷,父亲和母亲去县里干什么?

去捡小孩子啊。

县里还能捡小孩子啊,我睁大了眼睛。

对啊,爷爷笑着说,县里有一种盆子,是专门种娃娃的,他们长大了,就从盆子里钻出来。去的巧了,就能捡到个一个。

那就给我捡个妹妹吧。

爷爷却呵呵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摸我的脑袋。脑袋有什么好摸的?我就去摸延庆的脑袋。延庆已经闭上眼睛了,我一摸他的头,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看到是我,就又闭上眼睛了。我摸着延庆光光的脑袋,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感觉被爷爷从绳床上抱了起来,放在屋里。

  我要回家!!!我说,丽姐,请天假,我想回家,想得肚子都饿了。

等到父亲的弟弟妹妹都长大了,父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正好区医院有个医生因为作为问题“下不了楼”,被下放到山里做“赤脚医生”,他和母亲家是邻居,就和爷爷、外公撮合父亲母亲的婚事,那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然是婚姻的主导,特别是在山里。爷爷、外公和医生(媒人)一商量,父亲母亲的婚事就这样定了,奶奶和外婆只是他们知会了下,并不能作主。

渐渐长大的三姐是个让人生厌的孩子,就因为她手快、嘴快,胆忒大。家里的传统历来就是一件衣服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这样才算物尽其用,毫不浪费,但到三姐那里就行不通了,有了强烈抗议,为什么穿破衣服的总是我?父母就噎住了,本来觉得很简单的问题,却不知怎么回答了。三姐敢把亲戚们像传递火炬一样传递来的点心从父亲的“保险柜”拿出来吃掉,敢从阎王殿一样的生产队场里偷玉米、土豆回家,还敢大着嗓门向队长讨要我家迟迟分不到手的粮食。那年月大人除了干活挣工分就是开批斗会生孩子,每家都有一窝孩子,孩子们除了打“内战”就是打“外战”。打架是三姐的强项,姐姐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但有外来“侵略者”时,她就又和姐姐们结盟一致对外了。那时姐弟们都靠三姐保驾护航呢。让父母大惊失色的是,三姐敢把前来通知父亲去挨批斗的小会计撵出门去,父母暴打一顿三姐后,感到又无可奈何,就叹气,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惹事的。

第二天早上,我眯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西厢房里传来了母亲和父亲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哭声。

小孩子!父亲真的捡回来了一个小孩子!我立刻从床上跑下去。最好是个妹妹,我嘴里念叨着,当然如果是个弟弟的话,也行。但是,我忽然想到,如果弟弟和妹妹都有呢?那就太好了!

我跑着去推房间门,门却关上了。我就大声喊起来,便喊边推门。但是等了一会儿,父亲才过来开门。

房间的窗户关上了,有点闷。母亲躺在床上,脑袋上扎着一块红头巾,指着怀里的小包袱,对着我笑道:“来,看看你妹妹。”

父亲把我抱上床,轻轻放在母亲旁边。我一探头,就看到包袱里睡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勉强能看出鼻子、眼睛和嘴巴来。

这小东西比延庆丑多了。我觉得有点失望,就对父亲说,这个妹妹太丑了,能不能再去换一个好看的?

母亲听了,笑着敲了一下我的头,说,“傻孩子”。父亲也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就又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东西。这小东西却在父亲母亲的笑声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无戒写作训练营#坚持第一天#

  软磨硬泡,把手头工作搞定,订票,回家。

外公没有儿子,父亲在爷爷和外公的商量决定下,结婚一年后,就下山做了“上门女婿”,这在当时是很被人看不起的,但年轻人无法改变现实。外公是个木匠,手艺很不错的,收徒弟也不少,就是不愿意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婆也习惯了做家庭主妇,挣工分落在了父亲母亲身上。母亲生育孩子,父亲就更加辛苦劳作,但是一个人的工分不足以养活六口人,年年进山向亲戚借粮,直到包产到户。

我从会翻身爬行、“跳炕”开始就被强行贴在了三姐的后背上,三姐走到哪里我就被背到哪里,成了三姐的包袱,剥夺了三姐和小朋友肆意爬树掏鸟窝、飞一样奔跑追逐野兔等的自由,还常常将三姐仅有的一件汗衫的后背用尿渍绘就了“世界地图”。三姐生我的气的时候,把我从她的背上扯下来,扣在地上,使尽全身力气在我的屁股上用小拳头雨点般擂一阵,然后像背褡裢一样把我再次扯上她的背。历时三姐六岁多。

  虽说提前回家给老爹老妈了个大惊喜,可是事情还是有点准备的好,订错票,这屁股都没法要啊。

父亲没有文化,对文化的作用也没什么认识,认为读不读书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父亲和我是不认同的,为此我们没少吵嘴,他甚至多次威胁说不供我上学,却从来没有真正那么做。山区的农村是艰苦的,为了挣钱,父亲爬过煤窑,做过苦力,想方设法供我读书。曾经在一个寒假里,我和父亲一起去挑力(帮别人把100斤煤炭挑到5里外,可得5分钱),父亲看我比他挑得多,说你不读书的话,家里就轻松多了,我真的想放弃读书。

懂得讨厌三姐并做出反抗,是从帮三姐做饭开始的。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我懂得用眼睛看东西,就看见三姐在给我们九口之家做饭了。那时母亲总是没完没了地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下雨下雪天都不例外,但挣到的工分却总是很少,后来连二姐也拉去挣工分了,可仍然分不到能饱一家人肚子的口粮。因此,三姐做饭的时期只能给每人做一碗饭,算是无形给她减了压。记忆最深处的做饭的三姐,只比面板高一头,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时站在一个足有一尺多高的木头墩子上,胳膊用力时小屁股蛋也随着扭啊扭的,像戏台上的丑角在逗人发笑!一顿饭做下来,三姐就成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面人。帮三姐做饭,我的任务是用稼秆烧水煮面,夏天还好,不论玉米秆还是高梁秆都是上一年的稼物,一见火就燃起来了,一大锅足够一个人洗澡的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烧开;秋冬就很糟糕了,因为是秋天刚收获不久的稼秆,只干了表层,中心甚至结了冰,所以使尽招数也烧不开一锅水,三姐仿佛深得大人说的“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的要领,让我把稼秆在灶洞里悬空了不停地抖动,我仿效,竟灭了火!三姐就用脚踹我的屁股。我泪眼婆娑地不知所措,三姐三两下撕下一大把稼秆的叶子放入灶洞,然后翘起屁股用嘴对着灶洞吹气,火就又着了起来。我铭记在心,仿效,挺管用。一大锅水终于开了,三姐把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却发现我用完了稼秆叶,在最关键的时刻只剩潮湿的光秆在灶洞里冒黑烟,又因为煮的是高梁或者玉米面条,本来就容易黏结,于是一锅面条成了糨糊,三姐就又狠狠地踹我的屁股,还把我的头推到冒着腾腾热气的锅边,猪头,你看看面条成了什么样?重复推了我好几次,几近毁容,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在她冷不防的时候还她一脚,并给母亲告状说是三姐自己煮坏了面条反而打我。每每此时,母亲就拿起笤帚也打三姐的屁股,直到三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母亲才罢手,算是替我报足了仇。每次母亲打三姐的时候,三姐就用牛眼睛瞪着我,意思是,你等着!但后来就又把此事忘了。

  不过,还是家好,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一觉睡到太阳朝天……呵呵,这个不现实,老爹一脚过来,我还得考虑考虑下半生。

高考落榜后,我报名参军,临行前父亲去送我,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父亲落泪,我发誓要闯出一条路来,让父母享享清福。可是,后来做了军官的我,除了偶尔给父母寄些钱,还能给父母什么呢?现实社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的无奈,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发家致富,“进步”比他们快的我依然清贫,这也很符合“穷当兵”的身份,父母仍然住在摇摇欲坠、经常漏雨的土墙房子里……

三姐本来没有机会上学的,十二岁那年,发现比她小的几个男孩子都有了课本,眼馋得不行,偷了父亲的《圣经》充当课本硬挤进教室,老师怎么也赶不出来,就成了班里的“编外学员”,又破坏了班里清一色男生的陈规。学校只有两间教室,供五个年级轮流上课,教室里的课桌椅虽然只是泥土砌的土墩子,没有正规入学的三姐依然没有资格坐上去。但三姐并不当回事,毕竟每天只有两节课时她与众不同地在教室里站着上,其余时间和大家一样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用树枝写字。三姐没有课本和座位,也没有笔和写字本,期末考试竟考到九十多分。这是让老师们大跌眼镜的事,也是三姐唯一能让父母在别人面前骄傲的资本。三姐没有因为成绩好而坐上土墩子,但从那时开始三姐就不再是普通的三姐了,村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们“封”三姐为他们敬爱的“老师”,我也在其列,和那些用袖筒揩鼻涕的孩子们一样敬畏教我们写字的三姐。

  母亲大人摸摸我的头发,跟摸小狗似的,说,宿,白头发又长上来了。

父亲已经走了,父亲临走前担心母亲的生活,这也是我在考虑的大事。后来我也脱下了军装,现在母亲也和们住在一起,九泉之下的父亲,应该可以安息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年纪轻轻竟然也要面临青丝成雪的困扰,不过没怎么在意罢了,可是母亲大人不干了,我说,那妈,咱上街去买染发剂,你给我染。

三姐的学业最终还是以辍学告终。

  老妈说,成。

“婚变”是导致三姐辍学的最直接的原因,本来三姐在不满三周岁之前就已经“预订”给了刘家的,不知什么原因,刘家忽然嚷嚷着要退婚。父亲认为是三姐念书惹的祸,把三姐从学校里追了回来,也没有让刘家改变要退婚的主意,并要求退回205元的礼金。本来80元的礼金成了205元,父母着急上了火,和刘家吵起架来,三姐瞪着一对怒眼盯着刘家的人,像蓬松着羽毛随时准备迎战的小公鸡。刘家老爹胸有成竹,掐着手指一项一项地细算将近十年流入我家的“财产”,把三姐去他家看乡戏时吃了饭的也折合成了人民币。三姐在一旁眼疾手快,发现刘家老爹某月某日多算了她一顿饭钱,说那次她临近晚饭时跑回自家吃的;又如此这般地核对共多计了六顿,每顿饭5角,共3元,还核对了别的账也有出入。三姐在父母楞着神的时候,提出刘家好几年也吃了不少我家的饭,共计42元。最后还剩刘家139元。刘家老爹一听急了,扬言要拆了我家的房子,父亲也大话要铲刘老爹的头。看见两家吵得不可开交,三姐拿起铁锹直冲刘老爹而来,刘老爹慌忙逃出我家大门,破口大骂三姐会成为永远嫁不出去的巫女!

  还别说,假期就是假期,人还真不少,我带着老妈于千万人之中瞄准要去的地方,于时间无垠的荒涯里争分夺秒,终于在山穷水尽之时,触摸到那朝思暮想的——染发剂。选中,掏钱,打包,走人。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刘家老爹的话会伤了三姐。晚上,三姐把头蒙在被窝里哭着给我说,如果真没有人家肯要我了,我就不活了,去跳山坡下的那个水坝。第一次发现三姐像个柔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女孩子,更像一只马上要死掉的可怜病猫,我的心就像被人揪着痛,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知道山坡下的那个水坝淹死过一头猪,一只狗,三个人,想着三姐将要成为第四个非意外的自杀者,心里难过极了,但在威严的三姐面前我拼凑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就提着小心等待悲剧的发生。当然,更希望有人家要三姐!

  老妈说,买完了,回家吧,我说我难得放假回来,陪你再逛逛。

那个时期,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农村,被退了婚的女孩子比现在离了婚的女人还难嫁,就和重残疾差不多,又因为三姐必须要“高价预售”以偿还欠下的刘家的礼金,她真被刘家老爹言准成了老大难。村里有人讥笑三姐太“野”,刘家不要活该;有人唏嘘三姐能干,刘家有眼无珠……说一千道一万,父亲脸上横竖没有光,暗地里托媒人尽快把三姐订出去,不管对方什么家庭条件,只要肯给200元礼金就行!

  等我带老妈逛完,我们两个人就好像跑了一个3000米,怎一个累子了得。

简直是甩卖!

  罢,头发得明天染了。

甩卖的结果是,一位山里的赤脚医生举牌成交了。从此,父亲说话的音量又有了一定的高度,三姐终于不去跳山坡下的水坝了,我也终于把悬提的心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起床,吃饭,老爸上班走了,我拿起头天买的染发剂,嘿,试着给自己染头发,老妈进屋,说,就你,放那吧,我给你染,我说,成,我看着电视,刷着微博,享受着老妈的服务,渐入佳境之际,老妈的电话响了,说,你爸那有点事,我得去一下,你先呆着,说完,就走了。

山里的那位赤脚医生在家排行老六,识文断字的,可惜是个背罗锅。虽然也就二十来岁,却比三姐大了整整十岁。赤脚医生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排着队等待找媳妇成家呢,所以家境如何自然不用多说。喝定婚酒那天,三姐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给对方家前来定婚的长辈们敬酒,母亲迫不得己就又动用了最常用的招数——打屁股!挨了打,三姐就真去敬酒了,牙关咬得“咯嘣”脆响,像在吃大豆。

  我心想,老妈,我咋办啊,这刚染了一半啊,果然见色忘女啊。

挨了打的三姐那天没有流一滴眼泪,晚上睡觉的时候,三姐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神经质地从被窝里蹦了出来,光着身子站在我俩睡觉的土炕正中央,“唰”、“唰”两下把两条细麻花辫子从前肩摔到背后,眼里闪着泪花大义凛然地宣誓,我不去山里,从明天开始我就学编“茶垫儿”,我要挣钱把背罗锅家的臭钱还了。我吓傻了,仰头看三姐,活活一个英勇就义时的刘胡兰!我后脖跟凉飕飕的,似乎一下子就又闻到了三姐退婚战的火药味!

  得,等着……

连母亲都不知道“茶垫儿”为何物的时候,三姐己学成归来,把颜料里浸泡过的彩色苞米皮缠在一撮手指一样粗的小米、小麦秆上,然后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编成大小不等的方形或圆形椅子垫、茶几垫、暖壶垫等,总称“茶垫儿”。全套工序熟练之后,三姐一门心思地只编摇篮了。“摇篮”说直观一点更像没有提手的大提筐,不知那种所谓的摇篮到底能不能承受一个婴儿的重量,至关重要的它们是要进城市人家的“艺术品”,价钱非常可观,因此三姐满脸无可厚非地荡漾着骄傲和喜悦。

  过了中午,老妈终于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几个窝窝头,美其名曰,午饭。

挣钱本来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有钱挣的日子三姐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父母说的是能捣腾出事儿来的孩子了,她没黑没明地坐在草堆里编啊编,还带了好几个徒弟,被吹捧得屁颠屁颠的。那时村里刚通了电,已经像是站在了成功的边缘上的三姐每天晚上都要秉灯夜战,但,刚熬了几个通宵,母亲就舍不得让三姐用电了,坚决反对三姐晚上编摇篮,三姐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了好一阵子母亲,憋足劲一甩手把电灯关了,“噗嗤”又点起了原始的煤油灯。三姐什么时候开始恨母亲的,此前我并没有发现,但那天又点起了煤油灯的三姐恨母亲的眼神,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在心爱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电灯下面写作业的权利,也是这样被三姐连带剥夺了的。当时三姐并没有因牵连我而表现出一丝愧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更像鹰隼一样锐利了,手飞快地编摇篮时,眼睛也能看见我写的错字,我写错一个她就打一下我的脑袋,那时我并不知道脑袋会越打越笨,明白这些事理而且发现自己很笨的时候,三姐早己不打我的脑袋了,不然,我没有进入清华北大的账非要算在三姐的头上不可。

  老妈总还是想起了我的头发,又给我染了起来。

到底多久能挣够200元,三姐心里没有底,她只知道没黑没明不停地编摇篮,总有一天就能还上赤脚医生家的礼金。三姐的小口袋里终于有了不少数目的钱,做为钱匣子的母亲自然就想保管起来,但有计划有预谋的三姐当然是不会给的,任凭母亲用尽所有难听的词语把天骂出个大洞来,三姐也不拿出一个子儿来(不过,三姐瞒着母亲倒是赞助过我一些铅笔和本子,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当年真应该谢谢三姐啊),把母亲的话全当作耳边风了。母亲指着三姐的鼻子下了结论,翅膀还没有长硬,就已经不认亲娘了?算是我白养你了,还不如我喂一只狗有良心呢!

  没多久老爸也回来了,我说,老头,今天回来这么早,不怕扣奖金?

  老爸说,臭丫头,扣什么扣,这不赶紧把事弄完,早点回来陪你娘俩?丫头,爬山去不去?

三姐的眼里只有钱了。

  我说,好啊,老爹你等我把头发洗洗。

摇篮换来的钱把三姐的心的温度烧得很高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彻底吹醒了中国的南北大地——土地进行承包制,在分土地的节骨眼儿上,那个后来成了我姐夫的赤脚医生一天三趟地来我家磨牙,要迎接十六岁的三姐过门。赤脚医生说,转弟以后要在我家吃饭生活,土地应该分到我家。父亲一听扑哧笑了,你的算盘珠子打得倒很精啊,你咋不想想,她是我生的闺女土地理所当然应该分在我家呢!于是两家又吵了起来,三姐本来是拼了命挣钱还给赤脚医生准备退婚的,她一万个不愿意嫁给一个生在山里又是歪瓜裂枣的赤脚医生的!眼见父亲讲的是歪理,三姐就站到赤脚医生的一边评起理来,这样她和赤脚医生结婚的大事就又被她自己促成了。这次,母亲对三姐彻底失望了,瞪着哭成胖豆角一样的眼睛,用了狠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骂三姐,你生来就是专门和我作对的是不是?你死去,我没有生过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

  老爹说,洗什么洗,又不让你去相亲!

就像三姐无权选择自己该不该来到世界上一样,婚日定在了腊月二十八日,三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农村老家在婚嫁择日方面是很有讲究的,腊月二十以后一般是不出嫁女儿的,尤其年尾巴上,出嫁女儿是有“赶出门”的意思的。不知道父母当时到底是啥意思,三姐的泪水就流得“哗、哗”的。但终究还是要面对,三姐哭过之后,把她编摇篮挣来的钱全拿出来,疯狂地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又一套的嫁衣,喇叭裤直扫得院子里的尘土打圈儿,父母看着心疼得直冒冷汗。我发现三姐双目注满了对父母的仇恨。

  我说爹,我还顶着一头染发剂呢……

结婚的前一夜,三姐咬着我的耳根说,明天晚上我就逃跑,去新疆找桂花,我有她在新疆的地址,她现在过得可好呢,以后我把你也带到那里去,你要告诉了别人,我就撕烂你的嘴!说着三姐把她手里捏出汗的3.85元塞在了我的手里,命令我,别乱花了,留下买本子用,以后再没有钱给你了!我听了,既心酸又害怕。桂花是从我村嫁到邻村的姑娘,结婚的第三天就逃跑了,好几年没有消息,男方家里向桂花娘家要人,差点闹出人命来了。我认为三姐学桂花逃婚主要是因为恨父母,她也希望有一天赤脚医生来向父母要人,希望闹出人命来。我担心得要命,却无力制止三姐,她是强者,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权利,我永远只是一个需要她来保护的弱者,她“发表”的任何言论,我只是一听众而已,愣是一哑巴。等待悲剧再度发生,又是我唯一的选择。

  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三到了目的地,我呦呵一声,这地方,怎么不认识了!

三姐要逃婚只是一颗埋伏的炸弹,所以迎亲和送亲的两大队伍都喜气洋洋的,穿着红得像火凤凰一样的三姐被大家拥簇着也喜气洋洋的,好看的双眼皮一扇黑黑的眼珠子就滴溜溜转一圈儿,樱桃小嘴一裂两排玉石珠子就不多不少地露出了八颗,真羡慕死人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那么漂亮的一位姐姐。但漂亮的三姐还是做了一件让大家都觉得不漂亮的事,那天她出门的时候竟没有哭!父母的脸当时就变成了铁锈红的颜色,母亲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冤家啊!就病倒了。按乡俗,三姐是犯了大忌的,出嫁的女孩子是必须要哭着出门的,表示舍不得父母,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还有一层父母教女有方,孩子有教养的意思。

  竹篙撑水却没有渔舟唱晚,时间不对;青山绿水却没有窈窕淑女,君子不得逑。

对三姐所有的举措,我无话可说,只因为心里装着只有三姐和我知道的事。我提着小心,目送三姐离家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红点翻到山那边去了,才感觉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三姐了,泪水就倒着往肚子里流,真想把肠子都哭出来。

  记得上一次来这座山,我还是个期待六一的娃娃,一晃数年,那年高山,翠绿点点,如今满山郁郁葱葱;那年河水清婉动人,游鱼戏虾处处可见,如今水波清扬,深不见底,就像是时间沉淀的人生,越发难以捉摸。

  我看着手机照下的照片里,我也不是当初那稚嫩的面庞,我拼命张望着四周,寻找这四周景物当年的模样,非要和时间较量,寻出点遗漏的痕迹,我,终将会失望。

剜了我的双眼,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又看见了三姐。

  父亲遇到一年过半百的男人,相谈甚欢,我知道父亲是山里长大的,难免触景生情,不便打扰。

三姐竟回门来了!像变了个人,笑吟吟地挨着母亲坐下,母亲显得也很高兴,像是见到了几年未归的女儿,全身上下打量着三姐,急切地询问在婆婆家的吃啦,住啦,习俗啦,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儿。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因我的心跟随三姐已经在新疆流浪多日,就因我望着冰冷的夜空为再也见不到三姐哭了几夜,差点连除夕夜都搭上了。三姐没有发现我在愤慨一个信口雌黄的人,嘻嘻哈哈的和大家照了个面,匆匆忙忙就和她亲爱的赤脚医生回去翻年去了,可我的心却被三姐扔在了年的这边,怎么也翻不过去。

  我四处蹦哒,处处停留,不知道是想要借此忆起往昔,还是想要记住所见之物,怕下次来又会惊慌。

三姐再也没有提过逃婚的事(今天我才懂得佩服赤脚医生的爱情速效药),像是忘记了对赤脚医生和大山的厌恶,忘记了对父母的仇恨,风风火火地过起了她的日子,先是在山里的镇子上开了第一家私人诊所,然后有了第一家私人商店。当然,这其间最忙的还数三姐的肚子,可能大家的眼睛只盯着三姐数钞票了,一留神发现三姐屁股后面像晒萝卜一样立了一排清一色的丫头。

  我知道,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正如我还是那个仰望高山,戏弄清水的女娃。所不同的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那时农村的计划生育已经落实到各家各户,每对夫妻只允许生两个孩子,多生一胎罚款500元呢。队长没想到他罚款的速度比三姐生孩子的速度慢了半拍,他罚到三姐的门上时,三姐的四女儿已经出生了,队长就把“超一”和“超二”的罚款合到一起,共1500元!三姐一听就急了,别人家多生一胎罚款500,到我家为啥是1500呢?队长解释说,超一胎罚款500,超两胎就加倍罚款!

  过了一会,父亲说该回去了,我默然。

奥门新萄京8455短篇小说,去留无意。三姐倒不清那个账,和队长争吵了几句,一把就把队长推出了门外,500元零钞铺天盖地地跟着队长飘了出去!

  同样的情景,当年父亲骑车带我回去,我拼命回头,仿佛在心底承诺,我还会再回来。

可能是罚款罚疼了三姐的心,三姐的肚子竟然闲了下来,一闲就是两年多。四丫头三岁的时候,有一次三姐隔墙听见村人背地里称赤脚医生为 “没儿汉”,三姐气得差点吐出血来,九十年代咋还和旧社会一个松样呢!别人的讥笑传到了父母的耳朵里,母亲就又坐不住了,开始撺掇,已经生了四个了,还怕多一个?只要老天爷的眼睛还没有瞎掉,再生一个一定是男娃子。经不住母亲几句劝,三姐的肚子又挺得像生产队里扣在地上的大铁锅,面部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表情。

  诚然,我回来了,只不过,过了很久。

老天爷还就是不长眼睛,第五个仍然是丫头,罚了八千元,三姐卖掉了商店;三姐仍然没有气馁,沿用父亲的“秘方”,不介意冒着土腥味,也不忌讳和自己重了名,给五丫头取名“来弟”,也没有带来弟弟,依然来了妹妹,罚了两万,三姐卖了诊所。至此,三姐的肚子就像掏空了的面袋子,彻底瘪了。

  而这一次,我没敢回过头,我不敢许诺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会是什么境况,一种胆怯油然而生。

三姐发现自己哪里做错了时,错误已经无法改正,一群孩子只有大丫头一个人分到了土地,八张大嘴吃三个人的口粮,三姐觉得自己把日子真过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连孩子们上学都成了接力赛:五丫头入学,大丫辍学;六丫头入学,二丫头辍学。

  或许对于山来说,来的人是谁,来的人有多少,都不曾在意,若不是我的二次到来,可能也会和众多的看客一样,不曾留意山的变化。而山就像一位老者,观看着来客的喜怒哀乐,观看着来客的悲欢离合。我们这一个个来客就像是一阵清风,想来便来,向大山倾吐着不快,向大山索取着靓眼的美景。而大山平等得对待着这一个个的来客。与时光一道,为来客展现着不同的模样。

2010年初春,四十五岁的三姐要出远门——南下,是赶着大丫头要生孩子,二丫头要结婚去的。三姐是率领了全家南下的,土地租给了别人,卖掉了土坯房。大家都说三姐可能不回来了!母亲默然失神,持第一票反对,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啥呀?你这辈子咋就不想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两双眼睛温和地撞到了一起,三姐先红了眼眶,不是我想折腾,这大的哭小的叫的,哪个不管能行?我就这命了!母亲的眼睛一下就潮湿了,像是忽然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认命的女儿。

  我胆怯,或许怕的是时光的度,不知道下一次和这座山的对话会是怎样的情景,或许父母白发苍苍,或许我上有老下有小,或许会怎样?

三姐全家南下的那天,我和母亲坐了大巴专门去送三姐。母亲说,叶落归根,老了干不动了就回来吧,好歹这里有黄土埋身体啊!三姐抽动了一下嘴角,满脸沧桑,苦笑,哪能不回来呢,安顿下来了,我就回来看你们来了。

  大山的心胸太辽阔,太宽容,容许了我的忽视,不去介意我的来去,我默想,因为这里有山,有记忆,有那回不去的时光,我这缕清风,定然还会不请自来。

三姐排队等侯在南下列车的站台上,摔给我一个不再倔强的、陌生得让我眼疼的背影。

  一定,一定……

编辑:奥门新萄京8455 本文来源:奥门新萄京8455短篇小说,去留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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