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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门新萄京8455:挣扎与逃离,之子于归

时间:2019-11-30 07:04来源:奥门新萄京8455
摘要 :阴历六月初八那天,天热的快要爆炸。一大早,火红的太阳便耀武扬威的站在天的东边。韩满意穿着裤衩,躺在铺着新竹席的床上,朦胧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屋里凉爽怡人,地

摘要: 阴历六月初八那天,天热的快要爆炸。一大早,火红的太阳便耀武扬威的站在天的东边。韩满意穿着裤衩,躺在铺着新竹席的床上,朦胧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屋里凉爽怡人,地上散落着许多烟头。从昨晚韩满意跨进这间屋子 ...

骆华娘虽然不高兴,不情愿,但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勉勉强强地给孙女洗了一个月的尿布。凤凤满月的那天,骆华娘耷拉着她那张布满雀斑的脸,阴阳怪气地对儿媳妇说:“凤她妈,从明天开始,凤凤的尿布你自己洗,我可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再伺候你们娘俩。”

八十年代,计划生育进行的如火如荼。那个时候,农村的土墙上有很多宣传的标语。

1.

阴历六月初八那天,天热的快要爆炸。一大早,火红的太阳便耀武扬威的站在天的东边。

翠翠知道婆婆不喜欢她,也不喜欢还在襁褓里的小凤凤,所以不奢望婆婆能真心帮自己照看孩子。白天喂饱了凤凤,翠翠就把她放到床上,让骆华照看孩子,然后她屋里屋外忙碌着,没有一句怨言。

“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绝三胎。”

奥门新萄京8455:挣扎与逃离,之子于归。春节回家的单身男女总是避免不了被相亲,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假若你在适婚年龄还没结婚的话他们绝对会站在同一战线上,虽然这些人平时根本不会聚在一起。

韩满意穿着裤衩,躺在铺着新竹席的床上,朦胧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屋里凉爽怡人,地上散落着许多烟头。从昨晚韩满意跨进这间屋子,屋里的空调就一刻也没有闲过。

凤凤出生后,这家里多了一口人,开支自然也会多一些,于是富贵给翠翠的零花钱也比原来多了很多,他总是对儿媳妇说:“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钱不够就和我说。”其实不用翠翠开口要,富贵总是隔三差五地给翠翠零花钱,哪怕翠翠说自己还有零花钱。富贵拿翠翠当成亲闺女一般疼,甚至比疼自己的闺女还要疼。不管回家多累,也不管多晚,富贵总要抱抱自己的小孙女,看到小孙女一天天长大,感觉自己的人生有盼头,多累都值了。

“逮着就抓、跑了就抓,上吊给绳、喝药给瓶”

韩小娜去年已经被逼过一次婚,她没办法只好答应今年过年时带个男朋友回家。

“满意,起来吃饭了。”屋外传来韩妈的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第二年冬天了。

“一人超生,全村结扎”

说的轻巧的韩小娜现在去哪找个男朋友回家啊!平时的韩小娜因为工作的原因根本没有时间去谈恋爱,闺蜜婷婷给她介绍的男生两天后打电话来投诉说,你这姐妹太不靠谱了,约会到一半接了电话就走或者等几个小时不见人……婷婷只好向人家好赔不是,毕竟是韩小娜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韩满意仍旧躺在床上,慢慢侧个身,背对着门,也不答话。

有一天下午,骆华刚从厕所里出来,就看见娘站在东屋门口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示意他到东屋去。

“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出来”

临近春节,韩小娜又开始找婷婷帮忙了。婷婷在电话里说:“我也没办法了呀,让你谈恋爱你又不谈……你还好意思提,哎,我说韩小娜,为你了你我可是在朋友面前把面子丢尽了,还好人家不给我计较……”

屋外的人见屋里没有动静,以为屋里的人还在熟睡,就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次:“满意,满意,起来吃饭了。”

“华啊,娘和你说个事,你有没有觉得凤和你爹长得有点像啊?”骆华娘压低了声音问自己儿子。

……

电话这头韩小娜沮丧着脸:“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一个人回家的话我妈会杀了我的!”

“你们先吃。”屋里的人总是算说了第一句话。

“呵呵,娘你还没老呢,怎么就糊涂了?我是你和爹生的,凤凤是我闺女,你常说我全身上下只有鼻梁随我爹,还好凤凤也只有直鼻梁随我,其他的都随她妈。”

铺天盖地的宣传标语的威慑力,还是没有中华五千年的传统大。

“办法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婷婷把罗杰搬了出来,然后怎么做怎么忽悠亲戚朋友说了一遍。

“我们早都已经吃罢了。现在都七点半了,我还在灶里加了一把柴,怕饭凉了。”

“还傻笑!你个大呆瓜,你是没听明白娘的意思,你就没觉得翠翠和你爹走得怪近乎?”骆华娘轻轻地拧了儿子的胳膊,然后小声和儿子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韩小娜听完后直接说了一句“林婷婷你不去当编剧真是编剧界的一大损失啊”就挂断了电话。

“我爹呢?”

“娘,你肯定想多了,翠翠三岁就死了爹,她是拿我爹当自己的亲爹呢。再说,她人长的好,勤快也孝顺,我爹疼她,很正常嘛。”

所以,计划生育千条计,普通百姓老主意。不生到儿子决不罢休。

韩小娜在回去的路上想,婷婷的办法是可以的,只是不是罗杰换个人或许我可以接受。

“ 你爹今天干活,五点半吃完早饭就走了。你快起来吃饭吧。”

“她孝顺?我怎么就没觉得她孝顺过我呢?一天到晚话也不多说,倒是你爹回来后,拿筷子端碗的,还嘘寒问暖的,那热乎劲,我总觉得不对头。还有啊,你爹疼她胜过疼你和小玉啊,好吃好喝地往家里买不说,零花钱一个劲地给,每天天黑到家,饭不吃水不喝都要抱抱凤凤,就这些待遇咱们娘仨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

刘翠花儿生到第三个闺女的时候,终于不淡定了。家里凡是搬得动的东西,都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搬走了。一张支呀作响的老床上,并排睡着三个女娃,头发乱蓬蓬的,脸蛋上裂着几道皲口,像长裂开的红薯。

2.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

韩满意又侧了个身,脸向着门。门的右侧紧邻着窗户。隔着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窗户外到处明明亮亮,到处都是金色的光芒。他知道那是晴天大太阳的讯号:“我不饿,今早不吃饭了。你涮碗喂猪就是。”

“我爹平时就喜欢孩子,凤凤随她妈长的俊,乖巧又可爱的,嘴还甜,怎能不讨我爹喜欢呢?倒是娘一天到晚阴着脸,从来没见您对凤凤笑过。您啊,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净胡思乱想的!”

刘翠花儿的男人权贵坐在门槛上,吧唧吧唧抽着烟。烟斗光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玉石烟斗,抽了几代人的烟斗估计到他这一辈就到头了。

认识罗杰的时候是在九月份的N大,那时的韩小娜穿着森女的裙子,背着森女的包,及腰的长发上别着森女的发夹,拉着更森女的箱子吃力地找着自己的宿舍。

“妈给你盛一碗端来,行不行?”

“我的傻儿子诶,你啊你,就是那死榆木脑袋不开窍!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就觉得凤凤是你爹和翠翠的孩子……”

这个四十岁不到的男人,额头上叠起的皱纹像一道道水面上的波纹。他猛抽几口烟,用烟袋往鞋底敲了几下。

彼时的罗杰已是这所大学大二的学生,新生开学他被同学拉来看萌妹子。

“不吃,我说过了不吃。”说过了几句话,韩满意刚刚躺在床上惺忪的样子全没了。他迅速又侧个身,平躺在铺着新竹席的床上。

听他娘这么一说,骆华的脸腾地一下子涨得通红,忍不住大声打断他娘的话:“别造谣,我爹和翠翠可不是那种人!”

“再生一个。”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能让在我这里断了根。”

看着同学们殷勤的帮学妹们拿行李找宿舍,罗杰笑的肚子痛,这帮人面兽心的家伙们……

“唉”屋外的人叹了一口气,噗踏噗踏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床上老大翻了一下身,瘦小的手臂搭在老二的脸上,老二咧着嘴哭起来,刘翠花儿抱起老二,老三也哭起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像森林里偷跑出来的森林精灵一样的韩小娜,一阵风吹过,罗杰竟然嗅到春天青草的味道。

韩满意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的短信,是他的铁哥儿们孙大亮发来的:“雪铁龙,街上的四方卡拉ok来了个新妞,人又靓嗓子又好,有兴趣吗?”

“哭哭哭,都是些赔钱货。”权贵不耐烦地说。

“嗨!同学需要帮忙吗?”罗杰走到韩小娜面前,绅士地说。

雪铁龙是韩满意的外号。韩满意子妹四个,他最小,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据说当年韩爸韩妈为他交计划生育超生费的钱刚好可以买一辆崭新的雪铁龙轿车。韩满意小时候,韩爸每次抱他,常会或指着他的鼻子或摸着他的脸蛋,开怀大笑的对别人说:“这可是我们家的雪铁龙,一个不喝油却会越长越大的雪铁龙。”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韩满意和雪铁龙轿车有这些笑话,慢慢的,韩满意也就有了雪铁龙这个特别的外号。

权贵是权贵他娘四十五岁才生的,上面七个姐姐。他一落地,把他爹高兴一连唱了三天说书戏(地方曲艺形式,一人一二胡即可可演出)。找了几个算命先生才定了“权贵”这个名字,说是长大以后会大富大贵又能权倾乡里。

见到有男生过来,韩小娜放下行李箱揉揉酸痛的手指,说:“你眼睛瞎了吗,当然需要帮忙了……还说有热心的学长在学校门口帮你拿行李,帮你找宿舍,带你走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啊呸!全骗小姑娘的,还让我花了那么多钱买这身衣服……装成萌妹子。”

看完短信,韩满意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拨通了孙大亮的手机:“大亮,中午我们卡拉ok见。”

权贵从小就是家里的金疙瘩,在家里说一不二。七个姐姐谁也不觉得爹娘偏心,第一他最小,当姐姐的该让着。第二他可是全家的救星,自从有了他,爹的烟斗就很少落在娘和她们七个头上了。

对面的罗杰被骂的莫名其妙,不是萌妹子吗,不是森林里的精灵吗,这活生生是森林里的巫婆!所以青草的味道就变成了森林里腐烂的树叶的味道。

“不见不散,不醉不归。”手机里传来了孙大亮的声音。

权贵长大以后果然有出息,带着一帮红卫兵大串联,山南海北地跑。权贵他娘拄着拐杖找到批斗大会现场,她看到邻村几个教书匠戴着纸糊的帽子,台上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都泛着激动的光。他们都在慷慨激昂地演说。

“姑娘你说笑了,来,行李给我吧。”

韩满意从床上蹦下来,先穿好衣服,再顺手把放在床头的昨晚没有抽完的“满天星”香烟装在裤兜里,然后他拉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韩满意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屋里退了两步。屋里还是很凉爽,他向屋外望去。韩妈正端个喂猪的盆子走在太阳底下,她双手用力的扣在盆子的两侧,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盆子里是满满的猪食。

权贵的娘在人群中找到权贵,拉拉他的胳膊,让他回家。权贵一下子甩开他娘的手,他娘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韩小娜把背上的背包直接扔给罗杰:“诺,多谢了。”

韩满意站在原处,迟疑了几秒钟,慢慢走出屋外:“妈,我想上街。”

权贵他娘拉不回权贵,就去找他爹。他爹瞪了他娘一眼,“老娘们儿懂啥,孩子是干大事的人,你就消停着等着享福吧。”

罗杰按韩小娜的通知书找到了她的宿舍,把东西放下后想走,却被换了衣服的韩小娜叫住,带她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韩妈把猪食放在猪圈的砖墙头上,又踮起脚尖,让身子高出一截,双手再端起喂猪盆,慢慢的探下腰,双手尽力地伸直,把喂猪的盆子平稳地放在地上。回过头韩妈对韩满意说:“你先洗个脸,妈给你下碗鸡蛋面,吃饱了再上街。”

权贵他娘在嘴里咕哝,“他们那是在造孽。”

罗杰心想,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还要去看萌妹子呢,可嘴上却答应着:“好呀,帮助学妹是学长的义务。”

“我不吃,等到了街上再说。”韩满意边说话边走进水龙头。他摸摸水龙头,手又缩了回来“一大早水龙头都有些烫手。”韩满意这样想着,还是伸出手拧开了水龙头,刷牙洗脸。

权贵他爹举起烟袋锅子披头就砸下来了。

就这样,韩小娜与罗杰慢慢熟悉了起来。

韩妈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走进厨房,拿起扫把。

后来,运动结束了,权贵也没有混上啥一官半职的。几个姐姐兑钱给他娶了个邻村的女孩子,名叫刘翠花儿。

韩小娜有什么事都喜欢找罗杰,同宿舍的同学都以为罗杰是她男朋友。

“妈,给我三百块钱。”洗完脸,韩满意又说。

算命先生算过了,这个女孩子命里多子,一结婚就会开枝散叶的。结婚后一口气生仨闺女。只有老大老二是在家中生的,生老三的时候,几个姐姐家里都躲过。这个老三闺女,是在后山上的一个废弃的草棚子里出世的。

罗杰……罗杰,我手机坏了,星期天你陪我去买……

“前天不是刚给你一百五十块吗?这么快都花完了?”

那年头,计划生育小分队比现在的某些城管霸道多了。只要看到大肚子,不管在哪里,就只有一个字“抓”。

罗杰……罗杰,我上课需要用电脑,有时间你陪我去买……

“现在什么年代了,百儿八十块能买个什么东西?”韩满意把嗓音提高了八度。

曾经有邻村的姑娘出嫁后回娘家,和大肚子嫂子住在一起。半夜三更计划生育小分队来抓怀着三胎的嫂子,嫂子翻墙跑了。有六个月身孕的姑娘没有跑,她还是第一胎呢,她不怕。

罗杰……罗杰,我感冒了,我要吃皮蛋瘦肉粥……

韩妈放下手里的活,皱了皱眉头,把语音压低了二度:“这几年气候不正常,不是干就是淹,庄稼年年没个好收成。家里全指望你爹早出晚归做苦力,一天也就最多挣一百块。你三个姐姐都出门了,她们也都有自己的家庭,也不能给咱们过多的帮助。你今年也是二十二的人了,要是有人上门给你提亲,没个十万八万的能行吗?你整天闲在家里,也不想出门······”

嫂子跑了,她却被抓去顶包了。还没等夫家把第一胎的证明拿到,她就被强制流产了。六个月的婴孩连一声啼哭都没有留给这个人世。那姑娘从那以后经常抱着一个枕头,又哭又笑,在大街上也不管人多人少,就解衣喂奶。

罗杰……罗杰……

“嫌我没用?”韩满意打断了韩妈的话,他铁青着脸,看着韩妈,“嫌我没用当初你们生我干什么?还不如直接把我掐死算了!立秋后我就去广州,省得在家里你们看我不顺眼。赶紧给我拿三百块钱,我铁哥儿们孙大亮还在街上等我呢。”

权贵他爹没等到抱上孙子,就驾鹤西去,临死只有一句话,“我总算有个顶瓦盆的。(一种殡葬习俗,老人出殡得有长子头顶瓦盆送葬。)”

每次电话响起,罗杰总能听到鬼一样的呼唤。罗杰曾经拒绝过韩小娜一次,结果就是韩小娜独闯罗杰的宿舍,把罗杰从被窝里拖出来说了一句话,帮助学妹是学长的义务哦。

韩妈没有再说什么,她低着头,微弯着腰,慢慢走进里屋。不一会儿,韩妈又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的手里多了三张红版,但她还是低着头,微弯着腰。韩妈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递给韩满意,压低声音说:“满意,家里就剩下一千多块钱了。你爹的疝气都四五年了,以前不疼,这几天你爹说他抬砖头的时候有点疼。想过几天去医院。钱你悠着点花。”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权贵的心上,他望着一溜排穿着孝服的闺女,狠狠地把瓦盆摔在他爹坟头,“我也不会是绝户头!”

罗杰及他同宿舍的舍友集体吐血。

韩满意伸出右手接过钱:“我知道,我又不会把钱扔了。没钱看病了先向我姐们借一点,到时候再还她们。”说完话,韩满意骑上摩托车“突突突”的冲出院子,把韩妈一个人留在院子里。韩妈走出院子,远远地望着她儿子的背影,直到她的儿子消失在公路的另一头。韩妈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微风吹来,拂起她两鬓的白发,拂起她穿在衣服外的罩衣的一角。韩妈还是微微的弯着腰,她今年已经六十一了,对她来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把腰板挺直的机会了。现在的韩妈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看起来腰又比以往弯了许多。

刘翠花儿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就跟权贵说,她娘家嫂子去找一个神婆算了,才花十八块八,外加一只老公鸡,就把肚子里的闺女换成小子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所以,韩小娜有什么要求罗杰尽量满足她。

四方卡拉ok对韩满意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和孙大亮隔三差五的总会来这里找乐,是这里的常客。

权贵看看三间空荡荡的土墙房子,十八块八啊,哪里来啊?

韩小娜大二那年喜欢上了同系的一个男生,打电话给罗杰要他去向那个男生要手机号码。

最多半个小时的时间,韩满意驾着摩托车“突突突”的到了四方卡拉ok的门口。老板见到韩满意,乐呵呵的递过来一支烟:“雪铁龙,孙大亮在六号包厢等你。”

刘翠花儿指指隔壁的婆婆家。

罗杰去了,回来后舍友骂他傻,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这群人还没女朋友呢。

韩满意接过烟,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腾腾腾地直奔六号包厢。

权贵第二天就到他娘那里,他娘颤抖着手从陪嫁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拿出一个红绸子的小包,一层一层翻开好几层。里面是几个银手镯,几个银戒指,那是她出嫁时候娘家陪送的嫁妆。

罗杰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只是朋友。

闲话少说,包厢里时间过得特快,又是名烟,又是美酒,又是靓女,又是k歌。下午两点多的样子,韩满意酒足饭饱,打了个饱嗝。

权贵接过来,在手上掂了几下,一脸愁苦。权贵娘又颤抖着手拔下了戴着的一副耳环,头上挽头发的银簪子,都放到了权贵的手上。她看看自己的房间,“你看看还有啥能变钱,就都拿去吧。”

韩小娜有了男朋友后便与罗杰少了联系,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男朋友身上。而罗杰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没有了韩小娜的连环夺命call,本来大学的课就少,日子过得倒也清闲。但罗杰总觉得生活缺少了什么。

他先拍拍孙大亮的肩膀说:“咱哥儿俩去街东头的麻将馆搓两盘,赢点晚饭钱回来。”又捏捏美女的手说:“美女,晚上我们哥儿俩还回来,还要你陪着我们哥儿俩k歌。“

权贵把娘给的银首饰装到口袋里,又到院子里抓了一只公鸡。

某天,韩小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里说罗杰在学校旁边的酒吧喝醉了,让她过去。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笑,走出包厢,来到大厅。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毒毒的大太阳几分钟的时间就隐没在乌云背后,天立时暗了下来。一阵大风吹过,大街上到处都飞舞着破烂的塑料袋子,枯败的草渣子、树叶子和铺天盖地的尘土。

神婆接了利事(她对工钱的称呼)。去屋外看了一下,掩上门,摆开香案,把自己的头发披散下来,闭上眼睛,坐着一动不动。一小会儿后她身子一颤,这是神上身了。

韩小娜立刻说:“你们不应该打电话给我呀……”

“雪铁龙,”孙大亮喊了一声,“要下暴雨了,咱们等一会儿再走。”

神婆的头发被扑闪的烛光投散到墙上,影子跟着光晃动,看上去神秘而可怕。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和很多人商量什么。一炷香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她说,“你的家里是出了老妖精了,阻挡住阳气入宅,所以生不出来小子。”

电话那头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姑奶奶,以前你天天缠着罗杰,就你那做事的风格哪个正常的姑娘敢接近罗杰啊……哎,别怪我说的难听啊,你不拉屎占着个茅坑,有了新欢忘了旧人可就不对了……”

“现在正凉快,几分钟的时间咱们就到了,当务一会儿咱们要少赢多少钱?刮个大风下个暴雨你怕个球。”韩满意满脸通红,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走到室外。无巧不成书,韩满意的双手刚一摸到摩托车的车把,他头顶的乌云里就突然刺眼的闪了几下,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擞了一下,再接着,轰隆隆的声音由强变弱,渐渐远去。再看韩满意,他的摩托车倒在地上,车把上的塑料套子已完全变形,正冒着黑烟,韩满意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黑乎乎的,已破烂不堪,他的双脚轻轻地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权贵使劲想了又想,这家里就一棵老皂角树,生第二个闺女的时候就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砍走了。哪里还有啥老的呢。

韩小娜无言以对,他们哪里知道她与罗杰不过是普通朋友。

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吓得七魄早已飞出体外,只剩三魂喘口气。

“你回家再想想,天机不可泄露完,除掉老妖精,你就有子了。”

“切!你们这帮怂人,现在只知道说风凉话。说吧,罗杰在哪家酒吧?”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漫天飞舞的塑料袋子、草渣子、树叶子、尘土,立马无声无息。

权贵回程的路上使劲想,实在想不出老妖精能藏在家里的那个地方。走到村口的玉米地旁边,看着吐着英子的玉米棒子,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又会头跑向神婆的家。

等韩小娜问出地址赶到酒吧时,罗杰已经趴在吧台睡着了。打电话的同学过来说不是他们不愿把罗杰带回去是他自己不愿回去,而且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等众人稍微缓过神来,孙大亮拨通了韩满意家里的电话。韩爸韩妈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悲痛欲绝自不在话下。如何办理丧事也不是本文描述的重点。让时间回到二十三年前。

正在给公鸡拔毛的神婆吓了一跳,她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权贵撞门进来。

韩小娜只能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留下照顾罗杰。

当时韩满意的三个姐姐都已出生,但韩爸韩妈还是整日愁眉苦脸。韩爸对韩妈说:“咱们不能去上环,更不能去结扎。只要能生咱们就还要生,一定要生个男娃。”韩妈对韩爸说:“我都三十八了,真担心不能给韩家立个后。”

“俺娘六十多岁的时候长了四颗新门牙,那时候俺爹找人算过的,说俺娘的牙长得蹊跷,祸福相依啥的。”

3.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没多久,韩妈高心地对韩爸说:“我又有了。”

“这就是了,你娘已经不是你娘了。”神婆在衣襟上搓搓手。

罗杰大四时要去W市实习,临走的时候和韩小娜去道别,不过这次他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去的。

韩爸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老婆又怀孕了;惊的是在农村三十八的人能怀孕也算是个不小的奇迹;怕的是万一老婆怀的又是个女娃。

“这咋破?”权贵急忙问。

“小师妹,你要好好学习哦,学长要走了。”

韩爸对韩妈说:“要是生个女娃,我们只有送人,要是生个男娃,我天天给你烧洗脚水。”

“砸破?老年长新牙,那是要咬断后代根啊。”

“走就走呗,一个大男生怎么那么矫情。”

怀胎十月,韩爸韩妈每天都在忐忑中度过。特别是韩爸,没事的时候就呆坐着抽烟,只要端起酒杯,就一定喝醉,然后呼呼大睡。

权贵垂头丧气地回家了。回到家里,他拿出烟袋锅子,装了满满的一袋烟,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起来。屋里三个丫头在争半个好面(小麦面)馒头,吵得心烦意乱。他用烟锅使劲敲了敲门,三个丫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杰离开后,韩小娜与男朋友分手了,这次轮到她过清闲的日子,然后觉得平淡日子里缺少点什么了。

分娩的那一天,韩爸站在屋外来回踱步,嘴里叼着烟一支接着一支。屋里他老婆和接生婆正忙碌着。

权贵他娘提了几个熟鸡蛋过来,她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

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图书馆宿舍。韩小娜抱着复习的书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学校外的酒吧,刚好是罗杰喝醉酒的那一家。

“生了,生了。”接生婆拉开门。

三个丫头一看见奶奶提着几个鸡蛋过来,都围了过来。权贵虎着脸,没理他老娘。三丫头过来让奶奶帮忙剥鸡蛋皮,一眼看到奶奶露出的牙齿,“奶奶的牙真白。”

犹豫了一下,韩小娜走了进去。

“咋样?”韩爸停下脚步,盯着接生婆急切的问。那样子怪怪的,像是要把接生婆生吃了一样。

“奶奶长好了牙等你们长大了买油馍给奶奶吃。”

当她喝了几杯酒后终于明白了罗杰当时的心情,现在的韩小娜无比想念罗杰。

“是个男丁,恭喜你。”接生婆满脸堆笑。

“好呀!好呀!”三丫头拍手说。

掏出手机,拨通了罗杰的电话。

“太谢谢你了!”韩爸立刻双眼放光,然后一个箭步冲到屋里。床上的婴儿正哇哇啼哭。韩爸一把把婴儿抱起,揽在怀里。他看着婴儿的脸骄傲的对韩妈说:“小家伙胖乎乎的样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韩妈正虚脱似的躺在床上,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看到韩爸进屋韩妈说:“这下你可放心了,我好歹也给咱家立了个后。”

“老扫把星,咬断根了还咋吃油馍!”权贵恨声说。

“喂,罗杰……你在干嘛,我想你……买的粥了。”韩小娜想说她想罗杰,转念一想这不是她是做事风格。

“ 太谢谢你了,你是咱家第一大功臣。”韩爸又看着韩妈眉飞色舞的说。那样子和以前比起来简直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你说啥?”权贵妈扭头问权贵。

“是嘛,韩小娜,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赶快给咱儿子取个名字吧。”韩妈催促韩爸。

权贵又虎着脸抽烟。

罗杰以为韩小娜在开玩笑,反正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次他不知道韩小娜喝了酒,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早就想好了,你生了个儿子,我很满意,就叫韩满意吧。”韩爸说着话又伸手摸摸婴儿的脸,“小满意,小满意,爸爸的小满意。”

“俺爸说你是老扫把星,咬断根不能吃油馍了。”二丫头学着爸爸的口气说。“新牙咬断根就不能吃油馍咯。”

4.这次,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自从韩满意出生,韩爸韩妈每天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然而好景不长,韩满意还未满月,韩爸韩妈就接到了村妇女主任的通知:限定某某日内到某某地方缴纳韩满意的社会抚养费某某万元。这个数目在农村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可以卖一辆崭新的雪铁龙轿车了。这一点在前面已经讲述过了,不再重复。韩爸韩妈接到通知皱起了眉头,但看到怀里的韩满意又喜上眉梢。二人想既然已经生了个儿子,也心满意足了,只要有人就有世界,罚就罚吧。韩爸韩妈咬咬牙,变卖了家里几乎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就差砸锅卖铁了,又借了所有可以借的亲朋好友,终于拼凑了一辆崭新的雪铁龙。

权贵妈愣了半天,刘翠花儿从里间走出来,一扭身子走过来,拉着二丫头打几巴掌,“胡说八道啥?”

韩小娜那天想了一宿婷婷说的话,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随即打电话给罗杰。

钱借了,罚款交了,接下来要面对漫长的还款日子。为了还帐,韩爸每天吞云吐雾的日子没了,每天咕两口小酒的日子也没了。有人问韩爸:“老韩,你以前最喜欢的两个嗜好都不要了?”韩爸说:“戒了烟酒我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为了还帐,韩爸韩妈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人说他们:“你们二人逢年过节也该添件新衣服。”韩爸韩妈却说:“旧衣服穿得合身,舍不得扔。”;为了还帐,韩爸韩妈吃饭从来不炒菜,有时候做饭锅里连一点油都不放。有人开玩笑地对他们说:“你们这样对待自己值得吗?自己不享受一点儿生活,只知道拼命干活挣钱。和猪圈里养的猪有什么区别?和拉磨的驴子有什么区别?你看猪圈里的猪吃了睡睡了吃,只为长一身膘。你看拉磨的驴子拉一辈子磨,只能吃一点儿草料,到头来还是要被主人剥皮抽筋。”韩爸韩妈微笑着说:“借了的钱总要还,我们的小满意将来长大了要上学要盖房,还要娶媳妇。”

“我没胡说,”二丫头一边哭一边说,“你和爸都说奶奶是扫把星咬断根,说奶奶的牙掉了我就有弟弟了。”

等待电话接通的几秒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就像等待了一世纪那么长。

自从韩满意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蜜窝里。韩爸韩妈对他是无微不至的关怀,用‘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至于韩满意小时候如何生病,韩爸韩妈如何担心如何为他治疗在这里不做描述,咱们单说全家人如何照顾他。

权贵妈啥也没有说,她拍了拍二丫头的头,拄着拐杖回自己院里去了。

“喂,罗杰,帮我个忙先……这次,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农闲时节,韩爸韩妈争抢着哄他,抱他;农忙时节,他三个没进过一天学校门儿的姐姐一起照顾他。但只要韩满意一哭闹,韩爸韩妈即使再忙,也要放下手里的活儿。抱起他又是擞又是抖,他的三个姐姐也会顺带招来一顿打骂。

一连几天,权贵妈没有煮鸡蛋过来给孩子们吃。大丫头到奶奶屋里去看,她连蹦带跳的跑回来,“爹,爹,俺奶奶躺地上不会动了,一嘴都是血。”

“得得得,韩姑娘你得先告诉我什么事吧,要不我怎么帮你?”

有一次,韩满意仅仅十岁的二姐抱他,一时疏忽没有抱好,把韩满意摔了个狗吃屎,脸上擦破了一点儿皮,趴在地上哇哇大哭。韩爸看到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地上趴着的儿子,又顺手照着站在一旁的女儿的脸上抽了一巴掌。小姑娘的脸上立时泛起几道红印,吓得站在那里连哭也不敢哭。

刘翠花儿和权贵跑到屋里一看,他娘躺在正当屋里,嘴角血迹斑斑,旁边的地上赫然是几颗带着血的牙……

罗杰最受不了她求人时装可怜的口气。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转眼间韩满意学会了说话。韩妈常教韩满意:“喊你爸,老家伙。”韩满意就咿咿呀呀的说:“老——家——伙——”韩爸也常教韩满意:“喊你妈,老太婆。”韩满意就吐字不清的说:“老——太——婆——”每当此时,韩爸韩妈就会笑得前仰后合,合不拢嘴。

权贵娘就这样去了。这年年底,权贵媳妇儿生下了第四个丫头,刚出满月就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抓去结扎了。彻底断了权贵生儿子的念头。

等韩小娜把事情说完,罗杰在电话那头狂笑,“韩小娜,没有想到你也落的这样的下场……冒充你你男朋友嘛,是不是?你直接说得了,扭扭捏捏的这不像你的做事风格啊……”

韩满意上幼儿园大班的那一年。有个星期天,韩妈发高烧到诊所里看病,也顺带领着韩满意去玩。医生决定先给韩妈打个屁股针再输点水。

权贵的几个闺女长大以后,每次去给奶奶扫墓都带着油馍。

韩小娜一脸黑线,无力望天,我怎么听了婷婷的话找他帮忙呢。

打屁股针的时候,韩满意指着他妈的屁股说:“快来看呀,我妈好大一个屁股。”引得满屋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输液的时候,韩满意拿了个废旧的注射器,抽满了水往他妈身上射。韩妈佯怒道:“你再往我身上射水我打死你。”韩妈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抬起手在韩满意的身上拍了一下。韩满意射完水,嘻嘻哈哈的跑开,把注射器抽满了水再来。不一会儿的时间,韩妈的衣服就湿了一大片。

权贵给娘上坟,他跪在娘的坟前,让小三丫头用笔画四颗漂亮的牙,烧给他娘。

“那就是你答应帮忙了,太好了!不过,装也要装的像一点,我告诉你:我的生日是3月27日,喜欢小猫小狗,不喜欢……”

诊所里的医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对韩妈说:“你把小孩惯得也太不像话了,俗话说‘小时候养虎虎大伤人’。”韩妈立刻变了脸,阴沉地对医生说:“还有句俗话‘树大自然直’,我家小孩不要你操心。”诊所里其他病人看情况不妙,忙打圆场地说:“现在的小孩调皮一点好,人太老实了容易受人欺负,将来连老婆都不好娶。”韩妈听了其他人的话,脸色又慢慢好看了一些。

新牙咬馍,不咬根儿。

“……不喜欢乌龟,不喜欢吃汤圆,喜欢吃……能吃的基本上都喜欢,最喜欢的偶吧是吴秀波,呃……帅的都喜欢,最想嫁一个像都敏俊教授的偶吧,喜欢旅行,去过厦门,布拉格,深圳,西藏,丽江,乌镇……对不对?”

韩满意上了初中,老师到韩家做家访,对韩爸韩妈说:“父母对孩子都是呕心沥血的奉献,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初中的孩子正值人生的花季。你们家韩满意在学校有些不守规矩,经常逃课上网,有时候还打架。希望家长好好配合学校,对韩满意多一些教导。”韩爸韩妈对老师说:“我们也知道他不听话,我们也知道他不是个上学的料,我们只希望他在学校里养养个子。都去当官谁去抬轿?再说了,现在大学生给文盲打工的四千五(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许多大学生给文盲打工)。”初二没上完,韩满意就辍学在家。

罗杰没让韩小娜说完,自己张嘴就说出来了。

到了社会,韩满意结交了许多闲散在社会上的无业人员,渐渐学会了像喝水一样花钱。到了打工的年龄,也曾出过几次门,但到任何一个厂里他都干不了三个月。不仅挣不到钱,韩爸韩妈还要掏钱把他赎回来。眼见着左邻右舍的房子越盖越高;眼见着和韩满意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要么上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要么在农村成家立业;眼看着村里的男女老少穿着艳丽的衣服来来往往。韩爸韩妈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心满意足感不知不觉消失的无影无踪。阴云又笼罩在韩爸韩妈的脸上。二位老人在没有几年的时间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韩爸又捡起了丢弃多年的烟和酒。

“你怎么都知道?”

韩满意虽然死了,但时间照常的一天天过去,太阳也照样的每天东升西落,屋檐下筑巢的小燕子也还是照样的秋去春来,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但韩爸韩妈头上的白发明显的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脸上的皱纹明显的一天比一天深起来,腰板儿也明显的一天比一天弯起来。远远的看去,韩爸韩妈就像风干的朽木。他们二人都已到了风烛残年的日子。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敢相信的韩小娜呆住了,二十五岁的她还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了解。

又是一年除夕到。天还没有黑定,韩爸韩妈就插好了院门。韩爸嘴里叼着烟,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烧火,韩妈在包饺子。俩人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活。

“很奇怪吗,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腊月的天黑的快,一小会儿时间,天便暗了下来。四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火车站。韩小娜一个人拿着礼品,拉着箱子跟着人群从出站口出来,远远的就看到来接自己的父母。

韩家的电灯也亮了起来,发出红红的昏暗的光,显然是一盏老式的十五瓦电灯。

“爸妈……我在这儿!”韩小娜气喘吁吁地跑到父母面前,放下东西就抱住了他们,“爸妈,我想死你们了……”

“你先上祖坟上烧纸,烧完纸再回来吃饭。”韩妈包好了饺子,拍拍手上的面对韩爸说。

韩爸韩妈立马推开她,望了望身后说,“行了……行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忘记去年答应我们的事情了吗?”

“人老了腿脚不灵活,眼也不好使。我下午不到四点就去祖坟上了。”韩爸吐了一口烟,语气低沉地说,“现在我还能勉强上祖坟烧张纸,到了我们俩都爬不动的时候就不去烧纸了。”

“爸……妈……我没忘啊,你看吧你们的女儿也不差怎么就没人看上呢,是不是……”

韩妈叹了一口气:“唉,走一步算一步。我们俩死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给烧张纸。你去把鞭炮放了,我来下饺子。”

“打住,你回去一个人过年吧。你的礼品给你,我们不要……”

“我没有买鞭炮。”韩爸慢吞吞的说。语气更显低沉。

韩妈把东西往韩小娜手里一塞拉着韩爸就要走。

“前天我让你上街买过年的菜和鞭炮,你没有买鞭炮?”韩妈有些诧异,也有少许哀伤的恼怒,但明显的哀伤大于恼怒。

韩小娜撒娇的说:“妈~~~我是不是你亲女儿啊,不会是你和我爸在垃圾桶里捡的吧,这些东西你们不要就算了,亏得你们未来的女婿一片心意,哎……”

“菜我买了,等着闺女们初三回娘家吃。”韩爸扔了手里的烟,“你说我们俩苦命的人还能再活几年?过年过得有啥意思?家里里里外外冷冰冰的。”说着话,韩爸的语气有些哽咽,“要是满意还在多好。”

韩爸韩妈听到“女婿”两个字立刻变了语气,“哎呀,乖女儿,你怎么不早说……”

韩爸提到韩满意,韩妈的眼角也滴下几滴泪:“要了他还不如不要他,不要他也没有这一回事。”

“你女儿后面跟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你们没看到?”韩小娜连忙把跟在自己身后的罗杰拉到前面来。

“不要他也不行。”韩爸抹了一把泪“村东头的李天虎一辈子没个儿子,和别人吵架的时候别人老是揭他的短,说他上辈子没干好事,这一辈子断子绝孙。为这事李天虎老俩人没少伤过心。”

韩爸韩妈见到罗杰比见到韩小娜还亲,一会问吃饭没有一会又问穿这么少冷不冷啊,让跟在后面的韩小娜直翻白眼。

韩妈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那都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的事。现在李天虎老俩人没有谁过得好?他的两个闺女孝心得很。老大在家里住着,入赘个女婿。李天虎的这个女婿对李天虎老俩人特别好,比对自己的亲老子还好。他的二闺女虽说是出门的人,可经常回来看他们,不是割肉就是买衣服。”

还好,爸妈这关算是忽悠过去了。韩小娜心想。

韩爸又点燃一支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李天虎的老婆生完他家二闺女后大出血,差点连命都丢了,最后切除了子宫才保住了性命。要是没有这件事,谁也不知到他的老婆会生几个娃,要是生的多了他现在说不定还没有咱们过得好。”

回到家里,韩妈以客房堆放着杂物没有收拾为由,让韩小娜和罗杰住在一个房间。虽然说两人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但韩妈也太开放了一点吧。

韩妈看了韩爸一眼,对韩爸的话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平静的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没儿子就没儿子,闺女比儿子更孝心。为什么总要在意别人看法呢?当年我们要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好好对待咱们的三个闺女,咱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罗杰倒是无所谓的表情,往韩小娜床上一躺,说:“这就是你的闺房啊,床还蛮舒服的……”

韩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当年我也很想像对待满意一样对待咱们的闺女,可想到姑娘家一落地终究要成为外姓人······再说,农村的收割犁耙,卖粮挖渠等等重体力活全靠男人,还有咱老韩家的门户终究要靠满意支撑。”

韩小娜一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扔给他,“诺,地上才是你的床。”

“又是门户,又是门户。”韩妈又看了韩爸一眼,但这次的眼光里更多的是一份怨恨,“你们老韩家的门户就那么重要?咱家闺女就不是我身上的肉?当年我那么傻,什么事都听你的,真是愧对了我的三个闺女。”

罗杰抱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慢悠悠的在地上铺好床。韩小娜告诉他千万不能被她妈发现,行事要小心,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你别再说了。”韩爸的语气近乎哀求,“当年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就怕闺女们提起她们小时候的事,怕她们埋怨我。好在闺女们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她们小时候的事。现在闺女们即使不认我这个当爹的我都不怪她们。”

于是,韩小娜和罗杰在家与韩爸韩妈打了一个星期的地下战。一有什么动静,罗杰就马上把铺盖一卷,往韩小娜床上一躺,还好没有被韩爸韩妈发现什么。

“闺女们上次打电话对我说她们不认识一个字太可怜了。去打工到了个新地方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文化找不到好工作,到厂里只能下苦力,辛苦得很不说还挣不到钱。她们的孩子现在都在上学。闺女们说她们深知不读书的可怕之处,所以她们现在拼了全力供孩子们读书,她们现在的负担太重了,没有多余的钱孝敬咱俩。闺女们还说咱俩岁数大了,她们怕咱俩在家里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她们姐妹三个都商量好了,过完年后轮流在家里照顾咱俩。”

“喂,罗杰,我豆腐都让你吃完了!我妈走了,你还不赶紧滚回你的被窝……”

“闺女们真是这样说的?”韩爸显得有些吃惊又有些激动。

“行了吧,韩小娜!在大学时,你可也占了我不少便宜哦……”

“真是这样说的。她们姐妹三个也从来没有埋怨过咱们俩。闺女们还说最起码是老爹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她们拉扯大,最起码是老爹老娘把她们从湿坡儿挪到干坡儿。”

“罗杰,要不你明天回家吧!”

韩妈说着话,韩爸突然放声大哭:“当年我太对不住她们姐们三个了,都怪我对满意太过娇生惯养,不仅害了咱三个闺女,也害了满意。满意死了也好,他要是不死还不知道会怎样作贱咱俩。过年闺女们回来让她们过完年早点出门打工,多挣一点钱,好好的教育她们的孩子,千万不能走咱们的老路。咱俩老不死的还能自己伺候自己,千万不能再给闺女们找麻烦。”

……

此时的韩妈也早已痛哭流涕:“谁说不是呢?上次闺女们打电话我就告诉她们咱俩的身体好得很,让她们别操咱们的心。”

“我是说,大过年的你回家陪陪父母吧。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这个年咱俩没有白过,你也别哭了。”韩爸擦擦自己的眼泪对韩妈说,“你快去把手电筒找来,我要去村里的小店里买一大挂鞭炮。等我回来放完鞭炮咱们再下饺子吃。我还要喝二两,你也要喝两口,你抓紧时间炒个下酒菜。”

罗杰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妈忙起身,擦了眼角的泪,转身去找手电筒。

韩小娜想他是默许了吧。

一会儿时间韩妈找来手电筒,递给韩爸说:“你再买瓶好酒,家里的酒今天不喝。我听你的,也陪着你喝两口。你再买一个四十瓦的节能灯,屋里也亮堂些。”

第二天,韩小娜就对韩爸韩妈说罗杰要回家过年。韩爸韩妈依依不舍,不过也没说什么。

韩爸接过手电筒,直了直腰,又用力的吐了一口痰,蹒跚地向着院门走去。打开门,又蹒跚地向着小店的方向走去。

罗杰走的时候,韩小娜送到他机场。机场来来往往的人,相逢与离别同时上演,但都是以眼泪谢幕。

韩妈在昏暗的灯光下操起砧板上的菜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一点儿也看不出她的眼睛有些昏花。

“再见!谢谢你能帮我的忙。”韩小娜也被机场的气氛感染,一瞬间却突然想要落泪,大概是自己入戏太深。

“谢谢我就来点实际的,韩小娜。”罗杰张开手臂等着她的拥抱。

韩小娜看着罗杰的怀抱,犹豫了下,还是抱住了宽厚温暖的他。

罗杰俯在韩小娜耳边,对她说:“韩小娜,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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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罗杰已是三月份。三月份的风吹到脸上都是暖暖的,就像许久不见的人再见到时的感觉。

罗杰说:“韩小娜,这次轮到你帮我的忙了。”

韩小娜刚坐下,喝着水问什么事。

“和我上次帮你的忙一样的。”

“咳……咳……罗杰,你不是有好多女朋友,找她们去呀!”

韩小娜差点被水呛到,可接下来的话让她确实呛到了。

“因为我手机里只有你的照片,而且我妈还把照片打印出来了……天天拿着看……”

韩小娜没有办法,并且人家也帮过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回家见下父母而已。所以韩小娜答应了罗杰。

韩小娜向公司请了七天的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本书跟着罗杰去了他的家乡。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的正是时候,空气中满满的油菜花的味道,远远看去就像大大的奶油蛋糕。

罗杰拿着相机,韩小娜在前面跑着大喊:好美啊……

罗杰的房间。韩小娜发现了一本很厚的相片册子,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相册里全是她的照片。从她大一的时候开始,不对,应该是罗杰认识她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她毕业,然后工作的照片。

韩小娜抽出一张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已经退色的钢笔字:小娜静下来时也是美女哦。

再抽出一张:小娜,我今天才发现我喜欢的是你……

小娜,今天你失恋了,你跑来对我说全世界的男生都不是好人,但除了我之外。

小娜,你工作时很认真,但要注意身体。

小娜……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滴在照片上。韩小娜连忙用手擦掉,逃似的跑出了罗杰的房间。

韩小娜收拾好东西,以工作忙为借口先回C市,罗杰执意要和她一起回去。韩小娜却说:既然有时间就多陪陪父母吧。

6.我怕我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回来后的韩小娜还是像往常一样拼命工作,偶尔有男同事送花约她,她笑笑然后拒绝继续工作。

周末时婷婷把她从大堆的工作中拉出去逛街,在试衣间的婷婷问她罗杰假装男友的事情,她总是一句话带过,下一句话就是别的事情了。

“韩小娜,你是喜欢罗杰的,对吧?”婷婷穿好衣服出来问。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那为什么你身边的男朋友换来换去,一直在你身边的是他?”

“我们是哥们,当然不会……”

“韩小娜你不要狡辩了,从你遇见他开始你就爱上他了,对吧……那时,你给我打电话不变的话题永远是罗杰。就算你有了男朋友,而且你很少给我说你男朋友的事情。”

“是吗,我怎么没发现……”

婷婷对她甚是无语,这个榆木疙瘩什么时候开窍啊。

隔日,婷婷打电话给罗杰问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

罗杰说,我怕我说出来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婷婷快要被这两个人气疯了,明明都喜欢对方却谁都不愿意说出来。罗杰啊罗杰,我给你那么好一个机会你都没把握住,看来我是没办法帮你了。

收到婷婷的请帖时,韩小娜才知道她要结婚了。婷婷在电话里骂韩小娜只顾着工作,什么事都不闻不问,连做她伴娘恐怕都不记得了。末了,婷婷说你们真的就不愿意再一起么?

韩小娜只说了一句“看缘分吧”。

婚礼当天韩小娜才知道婷婷请了罗杰当伴郎,韩小娜对罗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一句话。

新娘婷婷今天很美,或许每个女生都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是幸福的。看着婷婷,韩小娜有种想哭的冲动。

如果自己不那么独立的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现在也许已嫁作人妇有个疼爱自己的人吧。

吃饭席间,婷婷才发现韩小娜身边多了一位男士。韩小娜连忙向大家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罗杰听到后,一杯酒一仰头喝了下去。

韩小娜看到后,眼里暗淡了下来。可她没看到他的手里攥着一枚戒指,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叫错过。

7.余生请多指教

年底,韩小娜把父母接到C城过年。韩爸韩妈来的那天刚好有临时会议要开,韩小娜只好把路线告诉父母,会议一完就立刻赶去机场。

等韩小娜到机场时却不见父母的身影,这时韩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娜娜,你安心的开你的会吧,不用管我和你爸啦……”

“妈,你们在哪儿?我开完会了。”

韩小娜到达韩妈说的地点时,看到罗杰也在。

韩妈说是罗杰去机场接的他们,并带他们到这里吃饭。但话语里都是罗杰的好韩小娜的不尽责任。

韩小娜对罗杰说:“麻烦你了……”

罗杰挠挠头,说:“不麻烦的。”

韩妈看不下去,大声说:“你们俩那么客气干嘛,以后小两口怎么过日子。”

韩妈说完,罗杰点头“呵呵”笑着,韩小娜低头喝着手中的水,好不热闹。

第二天,韩妈执意要罗杰带他们去玩,韩小娜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给罗杰。罗杰说没问题。

到达游乐场时,罗杰说去买几瓶水,大家都渴了。这时,韩妈拉着韩小娜去坐摩天轮。

等摩天轮转到一定高度时,韩小娜呆住了。

用玫瑰花摆出的“我爱你”三个字是那么的耀眼,而罗杰就站在花的中间大喊:韩小娜,我喜欢你……

从摩天轮上下来,韩小娜看到罗杰抱着几个玩具娃娃走过来。

“送你一岁的生日礼物……这个是你两岁生日的礼物……一直到你25岁生日。”

……

“因为你说过,所以我都记得。你说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女生生日的时候,男朋友送了他缺席的生日礼物。你当时说,如果有人也这样对你,你就嫁给他……”

罗杰立即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说:“韩小娜,这枚戒指本该早些戴在你手上的,现在,我要向你求婚……韩小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韩小娜,这次你不答应他你就不够义气了……”挺着大肚子的婷婷在老公的搀扶下慢慢的走过来。

彼此错过对方的时光,我们各自弥补。

韩小娜,请不要再放开我的手。也许,这是命运给我们的考验。

相遇时,我们各自不懂事,那时如果牵起对方的手可能走不到今天。

时间让我们看清许多东西都变了模样,但我对你的爱一直未变。

韩小娜看着面前的罗杰,身边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幸福的说,我愿意。

编辑:奥门新萄京8455 本文来源:奥门新萄京8455:挣扎与逃离,之子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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